《蒸蒸日上,汪汪旺》
这是傅言卿不知道第几次收到这密信了,信件的内容大致相同,均是催他速回京城的意思。
叹了口气,他将信件放在了一个小匣子里小心保存着,随后目光久久凝视着同样放置于匣子中的那一块木制令牌。
思绪回到了那晚。
他将那短刃抵在那人的脖子上,手上力度很重,分明带了些杀意。
夜里很静,空气中只有两人越发沉的呼吸,还有一丝蜿蜒流淌着的血腥气,在鼻腔里存在感很强。
黑衣人很是沉着,虽然已被锋利兵刃割伤了脖颈,但仍然冷静淡定。
“主上。”
话语清冷简短,似乎这人平日里就惜字如金,但仔细听,却有股与之不匹配的兴奋语气夹杂其中。
傅言卿从这声音里听出了几分熟悉,但却难以辨认究竟在哪里听过。
手上紧握着的短刃顿了顿,犹疑之中缓慢放下。
那人身形精壮,一身黑色夜行服,傅言卿扫到他的腰间配着一对利刃,还有几个药瓶。
说不上来的熟悉。
正当他在脑海中仔细思考着这人的来历时,那黑衣人竟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主上,在下初屿,前来复命。”
*
“您是真的不记得在下了?”
初屿抬头不解地望着眼前的傅言卿,此时他面前的男人,对他充满着警惕与防备。
傅言卿坐在堂屋里,浅蹙着眉倒了一杯茶给自己,他此时有些头痛欲裂,脑海中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着,让他心神不宁。
半晌后,他思索再三开了口:
“你说是我手下暗卫,那可有什么证明?”
初屿眼神亮了亮,赶忙点了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制令牌,上前了两步呈上。
傅言卿仔细地端详了那令牌,其样式精巧,上面分明写了一个傅字,他脑海中突然有一场景模糊浮现:
“你与我一同前往云州,事情办妥后,拿这令牌复命。”
又是一阵头痛欲裂,他闭了闭眼,思索着这段记忆。
最后一块拼图,就要拼上。
看他似乎很是痛苦地找寻着记忆,初屿蹙了蹙眉,恰到好处地理解了傅言卿的处境。
看来主上,是真的失忆了。
阴差阳错的,当初傅言卿的计划里,是要佯装自己失忆被贬云州。
顾不上思考其中缘由,初屿赶忙条理清晰地为傅言卿串联起事情的脉络,还特地放轻了声音。
“主上与我同赴云州,是为彻查左相董蒲贪腐一事。董蒲在京城行事低调,吃穿用度自是简朴,但却授意自己的小舅子,在他夫人母家,购置了多处地产。”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沓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信件,傅言卿接过一看,里面是各处地产的详细位置,还有当地大小官僚对其的打点,数额不小。
嗡——
大脑突然的嗡鸣,傅言卿险些身形不稳,回忆开始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明亮宫灯,雕栏玉砌,御-用佩剑,还有……
圣上。
*
坐拥整座江山的眼前人,一身蟠龙纹样褐色常服,此时正端坐于殿中,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虽不在上朝大殿之中,但他举手投足之间贵气沉稳,由内到外散发着皇家威严的气场。
“言卿你说,在这朝堂之上,百官之首是谁?是你,还是董蒲?”
他已然擦拭好了佩剑,在宫灯照映下欣赏着,银白色的剑锋有些锐利。
傅言卿内心有些杂乱,他放下手中茶盏,在脑海中思忖了片刻,随后拱手答道:
“做官为民,立足之本,自是全凭圣上调遣。”
皇帝朗声开口大笑,走到了傅言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卿,不愧是状元郎,让朕有时,都自愧不如。”
傅言卿轻蹙眉头,心思越发深沉,回了句:
“不敢。”
皇帝放下手中佩剑,随后又在屋子里缓慢踱起步,继续说道:
“言卿,你和董蒲二人平日里处理大小事项,不少为朕分忧,看你们整日操劳辛苦,我心里属实不忍。”
他又笑了笑,语气却冷了下来:
“你年纪仅小我几岁,自是许多事情懂得我心,董蒲年纪大了,有时多少会老顽固一些。”
傅言卿此时内心跳了两跳,竟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越发的滞浊起来。
他在内心反复思索着皇帝这番话的意图。
莫不是他们二人之间失了平衡,圣上想拿他当棍棒,对董蒲敲打一二?
不。
今夜将他特召前来宫中,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见他不语,皇帝将那块擦拭剑身的软布随意丢在案上,望着窗外月朗星稀,低沉着声音缓缓开口:
“朕近日听闻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个技艺高超的猎户,在山里驯养了一头狼和一只鹰。他将它们养在自家院中,平日里狼、鹰会帮他一同捕回猎物。而这猎户,也日日喂食其生肉,任由它们在院中撕咬争食。
这猎户自以为能坐收渔翁之利,可他却忘了,狼生性贪-婪,鹰目空一切,猛兽终究是猛兽。
那一日,猎户毫无防备地走进院中,狼与鹰一左一右扑上前来,生生将这猎户啖食,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袅袅升腾的檀香,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说这猎户错在哪了?他是错在过于傲慢,将猛兽当成了可托付后背的忠犬;还是错在,任由这两兽在院中互斗,生出了野性和反噬主人的胆量。”
傅言卿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茶盏中氤氲的热气将他的双眼模糊,让他被迫垂下了眼帘。
考虑着最近圣上的一些动作,先是借御史台之手,以“账目不清”为由,将董蒲安插在户部、兵部的两个心腹连降两级;又是以“恩赏”为名,赐下几处看似风光却无实权的闲差,明升暗降,悄然拔除了自己在京畿大营的旧部。
看来圣上不光是想提醒二人,这其中的目的,是为了这相位。
更准确地说,圣上是要彻底废掉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权,将朝堂大权尽数收归于自己手中。
想到此处,傅言卿随即放下茶盏,起身离座,撩起衣摆,重重地跪伏在地。
“微臣以为,猎户并无错处,错的是那野性猛兽,既在屋檐之下,却忘了自己有猎物养主的本分。”他顿了顿,抬起头将目光迎上皇帝审视的视线,声音沉稳:
“鹰之所以能搏击长空,是因为它从不贪恋院中的腐肉。臣以为鹰孤傲却锐利,但绝无狼的贪-婪与野心。鹰之尖喙,自是猎人手中利刃,可斩朽木,也可食饿狼。”
他语气愈发决绝,紧接着说道:“只是,鹰击长空,终有倦鸟归林之时。待到这天下再无猛虎恶狼,那鹰便会自行折断这双羽翼,回归山林。”
皇帝静静地注视着他,良久,忽然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显得更加空旷。
他走上前,亲手将傅言卿从地上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一个鹰击长空,倦鸟归林!那我且看这鹰,是如何捕猎养主了。”
*
回忆戛然,涵盖着过往种种,终是让傅言卿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找回记忆以来,虽是有些细节已经遗忘,但大部回忆还在,他只觉得能证明自己是谁就好。
可今日,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来这云州的目的。
李麦香穿越来,误让那名为边牧的狗穿到了他的身上,当朝失仪这事是弄巧成拙。
若不是此事,按照计划,他也会找其他方式,让皇帝将他贬至云州,混淆董蒲的视听。
与皇帝二人对谈的片段,仍然如同余音绕梁一般,在傅言卿的大脑中回响。
而后,他又紧接着想起了自己的全部计划,以及与皇帝接下来的几次密谈。
这京城,恐怕真的是要回了。
想到此处,他的内心像是银瓶乍破,回荡着碎裂的声音。
浑身上下如同被冷水浇灌了一遍,只觉得虽是在初秋,却有着如同寒冬一般的冷意。
如若不回呢。
如若他自私地选择就留在这云州,做那提前回归山林的孤鹰呢。
傅言卿眼神伤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
如若他将这计划中止,以圣上的雷霆手段,定会先将他的性命夺取,再将与之密切的李麦香等人通通诛杀。
这就是天子,虽心系苍生,但也生性多疑。
如若将麦儿一同带去京城呢。
可她苦心经营的回味居怎么办,他不想自私地剥夺她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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