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骨》
后煜掏出袖中还没撒完的状纸,抽出一张递给了前来的徐公公,旁若无人的向周边分发起来,边发边说:“草民要告步军司副指挥使宁淮于十四年前伙同御史中丞李在溪、前太府寺卿李拭镜克扣军饷,挑起两地民变,激化边境矛盾,并恶意扣留楼兰王赫连成通往中原的书信,最终挑起战争。”
“以及,”后煜分发到了夏怀微跟前,瞧着他难看的脸色,往他肩上拍下了一张纸,“柳小公爷继承母志,私养两千亲兵,私藏刀枪剑戟,铁甲弓弩。并与宁淮暗中勾结,意欲图谋不轨。”
夏怀微没有伸手去接,状纸飘飘扬扬落到地上。他垂眸,依稀能看清这张纸上整整齐齐写满了他们几人的罪行,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来到解烺眼前,后煜面无表情地把纸拍到了他脸上,又狠狠踹上一脚。
他发泄完了这几日的怨气,回到方才位置,顺手给了李在溪和宁淮两张。
赵初快速将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指节无意识敲着桌面,并没有开口。朝堂上大半的人都在低头默读状纸,用词之一鹄中的,仿佛亲临过现场似的。看得宁淮心惊肉跳,汗如雨下。
李在溪读完将状纸撕了个粉碎,率先打破殿中这份沉寂,怒道:“一派胡言!没有证据,单凭这一面之词,你还想治我的罪么?”
赵初被拽回了思绪,也道:“是啊。如果没有实证呈上,这些话不仅不作数,就连你、你背后的秦国公府,乃至于侯府所有人,都要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后煜闻言,便知晓在自己到达之前这殿上已经争过一轮了,大抵还牵扯上了侯府。他掩去心中讥讽,不卑不亢道:“草民胆敢无证妄言?状纸中写:宁将军与曾在户部任职的李御史达成合作,浮报受灾人口,多要了朝廷的赈灾粮。等到地方,再找借口只拨下极少一部分的粮。被昧下的那部分,则通过钱庄聚丰银号兑换成银子,进了二人腰包。因着走暗账,所以瞒天过海十几年未被察觉。”
“这便是证据。”他掏出了一本册子和几张纸,道,“聚丰银号从前的伙计王春手中有一份真实的账册,原是东家林五德为了避免扯皮赖账等纠纷所记。东窗事发后,账本落到王春手中,被他藏了起来。王春承认,他亲眼目睹过宁淮与林五德私下谈判交易。只要朝廷的赈灾粮抵达潮州,当晚便会走小门送进聚丰银号的粮仓,第二日再高价卖出,宁淮能拿七成之多。”
“账册详细记录了每次交易具体的日期、地点、货物、净利润与分成。林五德笔迹鉴定、纸张墨水年份均可以证明真实性。另有王春所提供的证词手印。”
后煜将账本放进内侍手中的托盘,展开证词扭头向所有人展示过后,一并放了上去。
赵初拿着左瞧右瞧,又叫内侍去翻出林五德斩首之前所写的证词,经专人仔细一番笔迹比对,确认无误。
宁淮却矢口否认:“臣绝没有做过此事!这份账册可写臣的名字了?既没有,拿一份不知是谁与林五德贪赃的账册,凭什么扣在我的头上?”
“那这个呢。”后煜不知何时又拿出了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戚姮两年前回京述职,所经手的第一桩案件便是楼兰公主赫连般若案。此案难免牵扯到平叛楼兰的主将宁将军,她便从你身上下手,动身前往潮州。”
“却发现林五德本该死在刑场之中的家眷,出现在了那所钱庄附近的坊巷。经审讯,她们母子四人对宁将军供认不讳,承认在行刑前,宁将军以保下林五德妻儿一命为筹码,换林五德守口如瓶。”
“这是林五德之妻吴氏与三个儿子的供词。”后煜展示完,幽幽道,“想来所谓的守口如瓶,便是那本账册一笔笔交易背后的真相罢。”
身后立刻响起密密麻麻的议论声,解修竹望着他这般有备而来的姿态,缓缓退去了原位。
这些证据摆出,宁淮面上难掩的慌乱,在即将被后煜捕捉以前,李在溪一步将他挡在身后:“你所提供的证据,不过是围绕着那本账册展开的想象。对么?所有辅助的供词,都似是揣着答案去推导的过程。乍一瞧,的确很唬人,可这账册既没有任何直接指向宁将军的内容,更没写宁将军的名字,更遑论说我也参与其中了。”
后煜反问:“李御史看过?为何会知账册上没写宁将军的名字?李御史户部出身,那便知道账册默认要将年份月份、交易人、地点用途全都记的明明白白。但凡我没看过,都不可能有李御史这般笃定。”
“……”李在溪不进他挖的坑,冷冰冰道,“小解公子不必如此恼羞成怒,胡乱攀咬于我不起作用。我既在户部任职过,什么没见过?见不得人的暗账,怎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容我说句公道话,你也尚且不知这账册记的是哪位官员的罪证罢?但这字迹确出自林五德之手,只要绕着再编出什么伙计家眷,什么交换,一条完美的欲加之罪便套牢我们二人了。这可算不得什么铁证如山!”
后煜看着他,若有若无的笑挂在嘴边。李在溪太阳穴一跳:“草民不过是疑惑问了一嘴,李御史怎么跟欲盖弥彰似的,急着先将我贬低一通?这账册但凡真是我寻来污蔑宁将军的,自是要将那低级错误犯上一犯,伪造笔迹添上一堆宁将军的名。岂不省事?”
“可惜,草民并非那等搬弄是非之小人,这些可都是真的。”后煜轻嗤了一声,“林五德的家眷如今就在侯府暗牢,可随时传唤,此为人证。四年前林家被判抄家斩首,将认罪文书拿出,与口供的笔迹手印相对比,真假一验便知。”
“至于李御史想要的物证。”他继续从他那无穷尽的衣袖中拿出了东西,“草民前身出自太府寺,在任期间,发觉前太府寺卿李拭镜还有遗漏未追责之罪,今日便一并拿来了。”
只见后煜掏出了一连四五张厚楮白纸,纸上字墨沉实,朱印跨缝半钤,赫然是几张有些年份的便钱劵。
后煜说:“宁淮贪墨军饷不够,更多次利用聚丰银号名下的商户身份,在潮州、钦州、柳州、邕州等地佯装汇入五千两、三千两、八千两不等的银子,伪造相应的便钱劵,来到京师左藏库兑换支出,搜刮国库银两。”
商人带着大量的金银财宝走在来来往往的路上,既不安全,更费时费力。于是朝廷颁布了便钱劵——只要把钱财存入当地的便钱务,就可以在抵达地方时拿着便钱券去兑换现钱。
这样做不仅省下了运输成本,又节省了时间,还不容易引起盗贼注目。极受商户间的青睐。
便钱劵又分左右两券。便钱务拿左券,抄报登记底簿再上交户部留档。右券归个人,凭券取钱。
“宁淮的假券未经正规便钱务开具,未在底簿留档。来到京城兑换时,需由前户部左曹郎中李在溪依靠留在户部的关系凭空造册,捏造出有这份‘左券’的假象,才得以蒙混过第一关。”
解烺的余光扫到身侧的户部同僚踉跄了一瞬。
“而左藏库隶属太府寺,官吏需再复核一次券的真假,才能开国库取钱。暗中早与宁淮勾结的李拭镜自然不会多加为难,于是平稳度过第二关。”
后煜转脸望向李在溪:“等到了御史、三司年终盘库的时候,李御史再用职务之便为其掩护。这样,国库里的银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被宁淮一点点搬走了。我说的对么?”
话落,原本还只是蚊蝇叮咛的朝堂霎时沸腾不已。“李御史!您不会这么做吧!”御史台一人在惊疑中发出质问,更多的声音如海浪般接踵而至。
李在溪猛地看向他的袖口,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全部堵在了嗓子眼。他说一句,这个袖子里还会出现更多、更真实的铁证,一步一步将他与宁淮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有些不敢再开口了。
李在溪嘴上否认着“绝无此事。”可心中的气势越来越挫,连他抱着坚决不承认的本心都快被这些证据说服了,紧张地冒起一身冷汗。
宁淮本就是个武将,平日略聪明些,真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只能干瞪眼。他单膝向御前而跪,反反复复念叨:“信王殿下,这是针对臣而来的刻意栽赃陷害,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蓄意为之!臣以性命起誓,绝无此事!还望殿下明查!”
赵初咂摸着嘴,把一张张证据全都看了个遍。他本就对李在溪有着怨气,这会儿看他身陷囹圄,倒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并不着急插嘴。
有翰林学士在此混乱中站了出来,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解。状纸上说宁将军贪墨军饷,激化边境矛盾,甚至拦截赫连成向中原的求援信,是为了挑起战争。奸臣当道,要么为钱财,要么为权势。可战争能对宁将军有什么好处呢?”
这同样也是赵初心中的疑惑,他坐直了些,只听后煜缓缓道:“他在楼兰边境发现了大量猛火油。”
宁淮心下暗叫不妙。
“猛火油?”武将那边有人坐不住了,“猛火油是军事物资,他要这个做什么?”
后煜道:“当然是练他自己的兵。”
宁淮大吼着打断了他:“你含血喷人!你……”
后煜在嘈杂中拔高了嗓门,把他的无能狂怒充当成了背景音:“宁淮扣下赈灾粮,灾民为了两口吃的不择手段,争死了人,他将其转为民族矛盾。让中原人怒视楼兰人,让楼兰人认为是中原王朝故意把他们逼上绝路,为了自保拿起武器。宁淮就在此时借叛乱名义上报朝廷,带兵铲平了楼兰!”
“那是楼兰主动要打的仗!他们这群外邦蛮夷,都是些未开化的野蛮人,在我朝境内烧杀抢掠,到你嘴里竟成我的不是了?”
宁淮好似冤枉极了,挥舞双臂疯狂为自己辩驳。李在溪顺势插针道:“猛火油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谁会为了这东西大动干戈?谋逆不是开玩笑,解公子说话可讲证据!不要上下嘴一张就胡说八道!”
可后煜这张嘴一刻不肯停歇,他们的话一点不听,自己的话滔滔不绝,压着那两道声音道:“天高皇帝远,宁淮在那里安营扎寨,练兵养马,汴京如何知道?宁府朴素,宁将军更不算淫奢。你们以为他如此频繁的支取国库银是花在了哪里?”
两道嗓门一左一右冲进耳朵里,时不时还伴随李在溪的争吵,宣政殿已经吵成村口的菜市场了。有人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赵初皱着脸看他们吵,竟一句都插不进去。
吵到最后,宁淮恼怒地上前要打人,被后煜几步躲进了人群中,藏在几个老言官身后。这几个年龄加起来快能够到秦始皇的老头子“哎呦哎呦”着,被宁淮挥舞的拳头晃到了腰。
金銮殿下红的紫的绿的都是碗中的豆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赵初象征性地拨去了几个侍卫,拦住了失去理智的宁淮。
后煜跳出人群,最后掷地有声地道:“他贪的可多了去了,不过是眼下这些足以定下他的罪,我便懒得一一全都摆出来!”
“你含血喷人!”宁淮梗着脖子怒吼,连两只眼睛都在喷火,“我与定远侯一同去的楼兰边境,若真做了这些,他怎可能不知道?你又凭什么说侯府无辜?为其开脱!分明就是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做了一套缜密的计划!”
后煜拂了拂微皱的衣袖,将东西拿了出来:“宁将军既说自己无辜,不如看看这些与李拭镜商讨如何汇兑作假的书信可都出自你的手?”
信纸纷纷扬扬落在了宁淮脚边,他拿起不过扫了两眼,仍在继续嘴硬:“这是你找人模仿的我的笔迹!算不得真!”
后煜不紧不慢地掏出真正的信件:“拿错了。那是我写的备份,现在我手里的才是真的。”
他交给内侍,赵初连忙示意人对照字迹,不登时,得出了字迹为真的结论。
后煜摊开手,戏谑道:“宁将军究竟是连自己的笔迹都认不出来了,还是走投无路,自欺欺人?”
宁淮面上的血色“唰”地尽数褪去,他嘴唇哆嗦着,愣是没说出口一个字。
“这就有意思了。宁将军口口声声说我含血喷人,所作所为又皆为事实。我虽没来得及查找你养私兵的证据,却是根据当年侥幸活下的灾民口述,依照你造假便钱券、贪赃枉法这些确凿无疑的事实推测出的结论。瞧宁将军这般紧张,多半是被我猜对了。”
即便宁淮没有豢养私兵,单凭他伪造便钱券、贪墨军饷两项罪名,最低也是要被流放三千里发配边疆去了。
后煜对他到底有没有养兵根本无所谓。
“信王殿下!这实在……太难以置信!老臣竟对此一概不知,实乃失职!”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握着芴板躬身道,“小解公子,不知那些便钱劵,可否借老臣一看?”
后煜将从李拭镜手中顺走的假券递了过去。
性格使然,他习惯留存身边所有人的把柄,这些证据保存了四年,却因顾忌所牵扯的人员太广,后煜不想惹祸上身,便始终没有戳破。
他混在政权中心,卧底复卧底,两眼一睁就是演戏,知道所有人的爱恨情仇,一举一动。但他不想做报丧的乌鸦,更不想做太显聪明的早鸟。后煜本本分分当好了一个旁观者,亲眼目睹戚姮为了宁淮的案子奔波,四处搜集蛛丝马迹,一声也不吭。
说多错多。在不相熟时将底细全盘交付于戚姮,依她的性格,只会反过来打量后煜是否会用同等的手段来害她。
后煜想不到该如何自证,如何证明自己对她是不一样的,如何证明他这辈子都不会将刀刃翻转,把戚姮当成敌人。毕竟那时的戚姮实在太不近人情了,一个不高兴就能徒手掐死他,哪有耐心去听他的解释呢?
户部尚书叹了口气,道:“回殿下,此便钱劵的确是假的,单看这朱印就与便钱务真正的印章有不小的出入。”
“至于李御史是否参与其中,只要将便钱务原始留存的底簿与户部底档两相对比,是否连号,经办吏员的花押能否对得上。若不能,就证明李御史的确差人在户部凭空造册。”
满朝哗然,李在溪的手心沁出了薄汗,他望向满脸死灰的宁淮,心也凉了半截。
众人这才回头再看后煜所写的那张状纸,的确是围绕着那个账册展开,慢慢延伸到了聚丰银号所牵扯的更大的贪腐案,人证物证口供,每个环节丝丝入扣,全部给出了最有力的证据。
“至于柳小公爷,国公府有一清池,池中假山下有一暗格,通往暗室。暗室中藏了多少兵器,多少甲胄,派人一去便知。手段比起李御史与宁将军来,实在稚嫩,不值一提。”
夏怀微从没有真正意义看得起后煜过。
他的出身,孤僻,古怪,无一君子之风,全为夏怀微所不屑。哪怕他知道后煜的秉性,依旧有信心能把握好与他安全相处的界限。他清楚后煜会不可控,却又打心底里不认为这样的人真能算计过他去。
他总爱说后煜多想,自以为把隐秘的轻视藏得很好。可在今日,后煜把这份轻视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了夏怀微。
实在稚嫩,不值一提。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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