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骨》
辰时已至,杠夫抬起棺木离了厅堂。铭旌飘摇,鼓吹哀鸣,一路抛撒的楮钱漫天飞扬,要盖过她回来那天的大雪了。
侯府的送葬队伍极为简单。朝廷毫无表示,百官避之不及,而今直系血脉又单传了整整六代,连五服以内的亲戚都抓不出来了。不过是几个刚从前线归宁的将士,曾受过照拂,主动上了门。
可也不算孤单,哀乐低回间,他的余光扫向夹道而立的百姓,布衣素面,有人垂泪。身后的脚步声越聚越多,多到无法忽视,后煜回头望,看到自发跟在灵柩后的百姓排了一条奇长的队伍,随着一同抛洒楮钱。
更多的人还在从四面八方涌来。或许曾受过侯府帮扶,或许吃过灾年盛出过锅的一碗热粥,又或许感念戚姮以血肉之躯抵挡凉军直捣京畿……说不清。连后煜都是因为接连两次的救命之恩,才在今日保住了侯府门楣依旧。
生下来时人带在身上的善就这般多,她交出去的多了,空的多了。哪怕生前得不到的回报,死后棺材晃一晃,若水一般又缓缓淌回来了。
这条队伍迤逦向城外坟茔而去。
自来到荒凉的坡地起,扶蓉便一直闹个不停,后煜低声轻哄着,仍是无济于事。高亢的哭声回荡在田野间,惊天动地。
后煜扑簌簌也掉着泪,随他哭到了回府以后,哭也哭不动了。
他这才觉家中凄凉,从今往后,再与戚姮不复相见。
“……”后煜跌坐在地,捻着从遗体摘下来的戒环,擦净了,仿佛还握着戚姮的手。
她至死掌心还紧攥着后煜三年前所赠的平安符,斑驳的雨痕,点点血迹,随她征战沙场多年,旧了许多。
后煜打开了平安符,内里所制的铁片早已变形,想到这东西当真为戚姮挡下过伤灾,他忽然后悔没有新做一个送过去。再往里摸,他摸到了一张纸条。
【灵翎,既见此信,当知我早已料到,自我亡故之后,侯府必有倾覆之祸。这爵位谁稀罕就让谁拿去,不可因我与朝廷结怨。千万保重,经此一乱,恐怕只有波斯是安全的了。你可前去波斯说明情况,我父亲定会收留你们。】
【只有你们活着,我才没有白死,其他都是身外之物,远不比你们父子重要。从此以后,当真是我戚姮只爱过你一个了,我多在地府等等你,等下辈子还做夫妻可好?】
握着这两枚遗物,后煜坐到日头西斜。三日没有合眼,他仍旧毫无困意,眼前无数次地闪过戚姮出现在房间各个角落,写字,看书,吃东西,甚至喊他的名字。后煜应一次,画面便消失一次,反反复复,他学会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享受起了这样的幻象,乐此不疲。
直到了后半夜,乳母抱着嚎啕的扶蓉找到了他:“姑爷,小公子谁都不肯抱,已经哭了大半个钟头了,再这样下去准要出问题。”
后煜撑着地站起来,乳母顺势上前将他交了出去。扶蓉很快睁开了眼,目光追着他晃,声音渐渐小了去,直到安静。
他抬起头,对着乳母道:“这几日歇在府中的将领,有位貌似姓樊,差人将她请来一趟吧。”
后煜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成什么样子,他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又从柜中抽出了个木箱。
樊华还未歇下,听到女使的禀报,稍有疑惑。她将信件点燃,指尖一搓便化为了灰烬。
天寒露重,她披了件外衣,跟着女使前往了碧水云庭。
“多有打搅。”待人来到,后煜转过身,淡漠却直截了当地道,“从前侯府的亲信都有哪些,我并不清楚。只观朝廷抄家那日,是樊统领拔剑挡在了最前面,想来,是与那些人不同的。”
樊华思忖着他这番突兀的言词,不确定道:“你可是有求于我?”
“……确是有要事。”后煜低头看向眨着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儿子,见后煜看过来,还自顾自弯起眉眼回应。
他再抬眸,道:“当今信王把持朝政,身后站着宁淮,夏瑾,李在溪三人。那次圣旨,大概是由这三人合谋撺掇,只要陛下不醒,他们便不会轻易放过侯府。但,皇宫多半已被重兵看守,陛下怕是极难重掌大权了。我与这个孩子,同样是危在旦夕。”
“我想拜托樊统领,如果我死了,就把他送去波斯的苏撒。波斯国君与戚姮有些渊源,定会善待这个孩子。虽为异国他乡,也总比留在汴京任人宰割要好。”
后煜打开脚边的木箱,整整一箱子的金条散发着耀眼的金光,扑面而来:“侯府的财政我无权干涉,这些是我的私产,就当是给樊统领来往的盘缠,与报酬。”
“戚姮只剩下了这一个骨肉,为人父母,不忍心孩子彻底没了依靠。还望樊统领能够体恤。”
“……”樊华无言望着那一箱金条,意识到他话中有话,“这一点小事,即便没有这箱金银财宝我也是肯帮的。只是,你要去做什么?”
后煜松了口气,缓缓道:“找人算账。”
·
宣政殿内,赵初倚靠着龙椅缄默不语,他支着下巴,听着底下汇报的大臣多次被由远及近的鼓声打断,他咳了一声,还得继续禀报。
殿外那道动静专挑上朝、议事、休息时出现。哪怕是躲进寝殿中蒙上被子,嘈杂依旧直穿过墙缝钻进耳中。扰得他这几日都无法歇息,更没法子静心去听臣子进言。
李在溪望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咬了咬牙,一步跨到中间来,福身道:“信王殿下,您不管外面连响多日的登闻鼓么?击鼓之人何止连番骚扰登闻鼓院,更胡诌了一份假罪状,指名道姓臣与宁将军、柳小公爷图谋不轨。印下来当街抛撒,现在满城百姓都信了他一面之词。假状纸都飘进臣家里面了!”
“臣为官二十载,恪守本分,清清白白,诸位大人皆有目共睹。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臣不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李在溪越说越激动,已然面红耳赤,当真是被那些状纸惹恼了。
宁淮亦移步上前:“臣也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