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骨》
“定远侯府是想要造反么?”
御史台呈来的奏折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赵初站在明堂中央,日光自两侧棂窗斜斜落在一排排绯红绛紫的朝服上。他站得太高太远,看不清金銮之下隐在阴翳中的神情是怎样的晦暗莫测。
“抗旨不尊,拥兵自重,犯上作乱狼子野心!我竟不知军队已经是他们侯府说的算了?!”
夏怀微隐在人后揉了揉脑袋。他从很早之前就清楚后煜是个不确定的危险品,心思难测自私自利,一般人想用他做刀,必要承受可能被他反噬之险。
多年以来,他反复试探,哪怕抓住一丁点不对的苗头都要随时丢弃这颗棋。仍是没防住后煜对戚姮产生了感情,隐瞒的那样深,到今天才肯暴露在人前。
甚至不知这颗隐患到底会带来何等严重的后果。
赵初的嗓音在宣政殿内荡了个来回,目光一凛,扫向站在前列的解修竹,捞起镇纸砸了过去:“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镇纸并没有将解修竹的脑袋砸开花,它“砰”地落在了脚边炸开,白玉碎裂一地。
“……”解修竹未曾按照赵初所预想地跪地认错,他甚至毫无畏惧,缓缓抬起了头,以臣子之身直视御案后代掌朝政位同天子的信王。
赵初向后退了半步,升起的怒火霎时被这一道目光杀得所剩无几。
他想起了秦国公府是初代有功于社稷的功臣,一族五宰执,门生遍天下,朝野多其党。曾与定远侯府、柳国公府同为太祖亲封世袭罔替的爵位。
如今侯府后继无人,柳国公府箕裘不继,而世泽渐微的秦国公府依旧屹立不倒,未被清算,倒显得手段过人了。几代皇帝都碍于其名望,只能徐徐图之。他上来就拿一个最棘手的开刀,方才还喧闹的朝堂顿时沉寂如水,连负责此事的御史中丞李在溪都住了嘴。
赵初在令人心慌的寂静中看到夏怀微冲他摇了摇头,他当即转过身去:“……本王回去再想想,下朝!”
赵元衣不解带地守在皇帝寝宫多日,连休憩都是倚靠着殿中软榻。赵初下了朝,逃也似的往这里跑,她闻声慢慢坐直身子,迎道:“今日这样早就下朝了?”
他摘下帽子随手一扔,垂头丧气地坐在了赵元身旁。
“姐姐,你和姮姐姐关系那么好,是不是心里也觉得我在此时查抄定远侯府是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赵元不答反问:“是御史台递上的折子,要你这么做的吧?”
“嗯。”赵初闷闷地应了一声,“御史中丞说,侯府虽有功绩,却不能恃功骄横。不去计较罪过,是对吴郡逝去的上万冤魂的藐视。念在他们二人以身殉国的份上,只抄没了家产,将遗孤贬为庶人即可,不必赶尽杀绝。”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让中书省拟旨送了去。可昨日宣旨的官员与内侍都被杀了,连禁军都没能幸免。侯府现在是那姓解的做主了,前线归宁的士兵居然也只服棺材里的死人,主动将侯府围成了铁桶一般。”
“今日上朝,我想敲打敲打秦国公,让他管好儿子。谁知他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
赵初眸中半是疑惑半是惊惶:“他们这么做,会造反么?秦国公府是不是又想做回一百年前总揽朝政一手遮天的权臣了?军队都不听我的了,皇宫没有可用的人了,这可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赵元缄默不语,待赵初从嘈乱的思绪之中平复,她道:“昔日权臣霍光废立皇帝,一手扶汉宣帝登基,待他死后,宣帝予以帝王规格下葬。却在之后一步步拆分霍家权势,使霍家在惶恐中密谋起事,终遭抄家灭族。”
“定远侯府百年来深扎军营,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侯府可曾变过?自先帝改革军制以后,言官对武将的掣肘几乎形同虚设,你该明白军队早就姓戚不姓赵了。而今二人皆为国殉难,未做出半分逾矩谋逆之乱,在外人眼中是响亮亮的忠臣良将。爹爹亲口许诺不再追究戚姮之责,你却还揪着此事不放,落井下石。岂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当朝皇帝就是翻脸不认人,朝令夕改,连功臣都难逃祸害?”
“哪怕是最勇猛的将士,亲眼目睹你的所作所为,寒了心,还会继续忠诚于你么?你不能把人逼到绝处,再怪他们反抗。依我看,这次暴乱到此为止,只要你不再进一步为难,他们不会存造反的心思。”
赵元理了理他的衣领道:“侯府翻不起风浪了,何须多此一举?真想抄没那庞大的祖产,就等风头过去,在将来把戚姮留下的孩子惯上天,引导他犯下大错,以此为由才好名正言顺的治罪。你还能落得个善待将士遗孤的好名声呢。”
赵初眨了眨眼,将她的话在心里回味了好几番,恍然大悟:“御史中丞是在拿我当枪使!他跟姮姐姐有仇,见不得她死后仍然拥有无限荣光。所以不安好心,让我去做了这个恶人,离间我与军队的信任,更让我被天下人唾骂!”
“真正拥有不臣之心的是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暗骂李在溪的狡诈无耻,全然没有察觉赵元话中的别有深意:“即便没有御史中丞,你也不会对侯府手下留情,对么?”
赵初一愣,看向了还在榻边昏迷的赵繁英,低声道:“我没想做这么绝,我只是想让姮姐姐做我的王妃,侯府自然就没有了。”
“为什么?”
“……这样我才能融入长大以后你们的生活里,不是么?”赵初说,“我最后一次与你们在一条街上走路是十二岁,自那之后做什么都不带我了。爹说是男女有别,要我以后少些玩心,少去烦你们。可他与戚姮非亲非故,却放纵她上天下地,亲密有加。什么都堆在她面前,逢年过节跑出宫带她去吃喝玩乐,连吴郡水患的滔天大罪都帮忙遮掩。为什么我不行?”
赵元蹙了蹙眉。她忽然意识到了赵初掩埋在表面风平浪静下的真实情绪,既不是爱意,亦不是亲情:“你嫉妒戚姮。”
“嫉妒?可能是吧。”赵初讥讽一笑,不知是在笑谁,“有时候我确实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亲生的,她死了,爹爹居然会伤心成这样。我都十八了,迟迟不肯立我为太子,难道他还抱着把皇位传给戚姮的打算么?还是她生的那个儿子?”
赵元喝道:“闭嘴。这话你也能说?”
赵初深呼吸几次,垂下了头:“我没急着惦记那个位置。没有娘,爹忙着给别人当爹,我还不能抱怨么?姐姐,其实我下旨前还挺怕你会因此恨我的,毕竟你从小到大对我一直很好,我不想失去你。可你对她也很好。没想到,你最终还是选了我。”
“……”赵元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是我亲弟弟,这不过是帝王权术罢了。我还没那么糊涂,因为这点小事同你生分。”
赵初打小对赵元的依赖就仿佛是他的半个娘,可一双柳叶眼远山眉,五官棱角圆和,心机城府显现于脸前的单纯模样,确寻不出与赵元相似的影子。
但这并不耽误他依旧如同麻雀钻进母鸡窝,与戚姮共享一个姐姐,一个“爹爹”,因为待遇差距,日积月累地滋生出了隐秘的嫉妒心。
他悉数吐露郁结心事,语气都轻快许多:“姐姐,还是你聪明!不然我就要被御史中丞给算计了。侯府先不管了,我要先想想如何整顿朝堂这些不服我的老顽固。”
赵元依旧摆出那副支持他的随性姿态,不经意提道:“这个御史中丞……是李在溪吧?我倒是听夏瑾提过几句,他们二人私交甚笃,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竟是这等心机深沉之辈?”
“……”赵初表情微凝,在赵元关切的目光中,他倏地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折子没看,我先走了姐姐。”
“不留下用些早膳么?”
赵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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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停在侯府门前,解修竹掀开帘子,阖府上下失了往日色彩,白幡悬户,缟素盈门。积雪冻成冰坨,寒风卷着两片残叶萧萧而过,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无几,更显门口冷清。
他下了车,低头瞧见台阶的缝隙中还残存几道昨日没冲干净的血痕。
前厅悬起了素白幔帐,灵柩安于堂中,长幡竖在棺侧。偌大的屋子,仅有后煜一道单薄的身影跪坐草荐,正木然地往火盆中添着黄表纸。
白烛荧荧,解修竹寻了几根香,就着烛火点燃,置在香炉中。
从外卷进来的冷风吹动了后煜身披的生麻布,解修竹眸光一动,瞥见了他怀中所抱的素绢襁褓。
他凑近了去看那正在沉睡中的脸蛋,忍不住道:“这孩子与你幼时生的一般无二,可是你的骨肉?是男是女?”
后煜毫无反应,弓着脊背一动不动。跳跃的火焰映亮了他槁木死灰的面容,噼里啪啦,烧干了眼眶中最后一滴泪。
解修竹偏偏这时好脾气的很,俯身语重心长道:“六郎,你跟我回国公府去吧。昨日闹过之后,你还看不清朝廷的意思么?摆明了是不想放过侯府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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