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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呀!架七》

6. 回头

最后一日的黄昏,架七坐在门槛上,指尖捻着一根枯黄的草茎,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我鼓鼓囊囊的新书包上。

那是我妈寄来的,纯黑色,比小学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书包大了一圈。宽肩带勒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我把本子一本本塞进去。拉链拉上的瞬间,书包像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坠得手腕发酸。

“重吗?”

架七的声音混着院子里鸡啄米的咕咕声,懒懒散散的,听不出情绪。

“重。”

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搁,水泥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唉,以后每天都得背着这么重。”

我蹲在ta旁边,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鸡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团纠缠不清的毛线。

橘红色的光裹着院子里的土墙,连墙缝里倔强的青苔都镀了层暖边。

“架七。”

“嗯?”

“明天你就走了。”

“明天你开学。”

架七侧过头,耳垂上的小痣在光里晃了一下,“开了学,就是恪城的时间了。”

“我知道。”我抠着门槛上的木刺,指尖有点疼,像某种隐秘的预兆。

“那还说什么。”

“就是想提醒一下。”

架七没再说话。

我们看着那只芦花鸡歪着脖子啄米,它啄几下就抬头看看我们,圆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影子,然后又低头继续啄,仿佛我们只是两块不会动的石头。

“架七。”

“又怎么了?”

ta叹了口气,把草茎扔到鸡群里,鸡扑腾着去啄。

“初中是什么样的?”

架七望着远处的田野。

水稻刚收割完,田里只剩齐刷刷的根茬,像被剃了头的脑袋,光秃秃地立在晚风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瑟。

“跟小学差不多。”

ta收回目光,“有恪城,有左爷。但恪城会更凶,左爷会更冷。”

“作业呢?”

“更多。”

“考试呢?”

“更频繁。”

“那我不就完了。”

“什么完了?”

架七挑眉看我,眼神里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戏谑。

“我说,那我不就完了!”

“没完。”ta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还有六年。”

六年。

我在心里默默算: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不对,小学已经读完了,那是剩下的六年?也不对,是还要读六年。已经过了一半了……

“架七。”

“嗯。”

“你读过初中吗?”

“读过。”

“怎么样?”

“不想说。”

“为什么?”

架七又看向田野,风卷着枯叶从田埂上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了你也不想听。”

“我想听。”

说着,我摇了摇ta的胳膊。

“你就说一下嘛!好不好?”

“你会知道的。”

架七平淡的回了一句。

小学六年,我已经熟悉了恪城笑呵呵的脸,熟悉了左爷夹着黑皮本的样子,甚至熟悉了每天写作业时窗外的蝉鸣。

现在要把这一切打碎,换一个新的地方,面对新的恪城和新的左爷。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我最怕的就是重新开始。

开学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奶奶在灶台上煮了两个荷包蛋。

“吃了,考一百分。”

她往我碗里搁鸡蛋时,指尖带着灶火的温度。

我乖乖吃了,蛋黄有点噎人,堵在喉咙口,我灌了一大勺稀饭才勉强咽下去,稀饭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出门的时候,架七不在。今天是星期一,架七不会来送我。

我一个人背着新书包走在水泥路上。书包确实很重,勒得肩膀生疼。

我走一会儿,就把带子往左肩换一换;再走一会儿,又换回右边。

水泥路两旁的稻田光秃秃的,风卷着稻茬的碎屑吹过来,凉意钻进衣领。

恪城依旧站在校门口。

ta不再是小学那个笑呵呵的恪城。现在的ta更高,更瘦,脸板得像块铁,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沓纸,指节泛白。

“初晏茓?”他问,声音没有起伏,像块冰砸在地上。

“嗯。”我攥紧了书包带。

“初一三班。二楼。”他把一张分班表递给我,指尖冰凉。

我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

恪城的字是方形的,一笔一划像刀刻出来的一样,透着一股硬气。

小学的时候,恪城的字是圆的,像吹出来的泡泡;现在的恪城,字是方的,像砌墙的砖头。

我上了二楼,找到初一三班。教室比小学宽敞,桌椅也高了一截。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白得刺眼,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像细小的雪。

我依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有几棵树,叶子虽然还是绿的,但已经没了夏天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淡了一些,像件洗褪了色的旧衣服,叶脉在光里清晰可见。

左爷从后门进来了。ta还是老样子,一身深色衣服,手里夹着那个标志性的黑皮本。

但似乎瘦脱了相,脸上的颧骨更加突出,眼窝深陷,像两潭干涸的井。

ta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开本子,拿起笔。跟小学一模一样。好像这六年时光对ta来说只是翻了一页,翻过去,什么都没有了。

我盯着左爷看了很久。

ta突然抬头,目光穿过教室的空隙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很短,冷得像冰,又像一把小刀,在我身上划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想跟左爷打个招呼,但喉咙像被那个荷包蛋堵住了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瘦了”?左爷从来不在乎自己胖瘦,他只在乎作业本上的红叉。

算了。

恪城进来了,一个严厉的恪城。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

扫到我这里时,停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扫过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同学们好,我是恪城。”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不像小学那样轻快。

小学恪城说话像走路,蹦蹦跳跳的;这个恪城说话像搬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沉甸甸的,砸得人心口发闷。

“初中有三年的路要走。三年很长,也很短。希望你们珍惜。”

珍惜?

小学恪城从来没说过这个词。

他说的是“好玩”。好玩和珍惜,显然不是一回事。

我坐在座位上,手平放在新课桌上。桌面光滑如镜,没有划痕,没有刻字。

小学那张桌子上全是岁月的痕迹,有人刻“早”,有人刻“加油”,还有人刻自己的名字,摸上去凹凸不平。

这张桌子是新的,干净得有些冷漠,像块没被碰过的冰。

我摸了摸桌面,凉凉的,滑滑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左爷开始发东西了。不是作业,是一张表格。

上面印着格子,要填名字、班级、学号。我拿起笔填了:初晏茓,初一三班,2019001。

学号是001。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第一个。可能是按姓氏笔画,也可能是随机。

001意味着我是排头兵。第一个交作业?第一个被点名?第一个考试?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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