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陆云逸四岁时,第一次进宫。
那天王府上下忙了很久。
萍儿给她换上新做的小袍子,月白底,青色边,腰间束一条小革带。她本来就瘦,穿上这样齐整的衣裳,更像个清清正正的小公子。
萍儿替她束发时,动作比平日慢些。
陆云逸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干妈,我像男孩吗?”
萍儿的手顿住。
这不是陆云逸第一次问这样的话。
她很早便知道自己同别的男孩不一样。不是因为身体,孩子太小时未必懂那些。是因为萍儿给她洗澡时总格外谨慎,因为院里从不用粗手粗脚的小厮贴身伺候她,因为有几回她想同别的小公子一起到池边脱鞋玩水,萍儿立刻把她叫走。
孩子不懂道理,却能察觉不同。
萍儿看着镜里的她。
“像。”
陆云逸问:“那我本来是什么?”
萍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本来是你。”
这个回答不好。
陆云逸不满意。
“我是女孩吗?”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风吹动枝叶,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摇。
萍儿把梳子放下,蹲到她身边。
“是。”
陆云逸看着她。
“那为什么大家叫我世子?”
萍儿说:“因为你娘希望你这样活。”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里,男孩能走的路,比女孩多。”
陆云逸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背上还有浅浅的窝。
“女孩不能走路吗?”
萍儿心口一酸。
“能走。”她说,“只是路窄,门多,拦着的人也多。”
“男孩就没有人拦吗?”
“也有。”
“那为什么要做男孩?”
萍儿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娘想让你多几条路。哪怕那些路也难走,总比一开始便被人关在屋里好。”
陆云逸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还能做女孩吗?”
萍儿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
陆云逸被她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在别人那里呢?”
萍儿闭了闭眼。
“在别人那里,你是陆云逸。”
陆云逸从那天起,记住了这句话。
在别人那里,她是陆云逸。
小世子陆云逸。
明亲王府盼了多年才得的独子。
不能害怕,不能娇气,不能在人前哭,不能在更衣沐浴时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不能同别的男孩太近,也不能同女孩太近。不能忘了自己是女孩,也不能让别人看出她是女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必懂什么叫欺君,什么叫宗室,什么叫名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错。
一错,萍儿会害怕。
父亲会冷下脸。
母亲留下的路,也许就断了。
进宫那日,陆棣铭亲自带她去。
那是她第一次坐王府的车入宫。
马车很稳,车帘垂着。陆棣铭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陆云逸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父女二人一路无话。
快到宫门时,陆棣铭忽然睁开眼。
“入宫之后,少说,多听。”
陆云逸立刻点头。
“陛下问什么,便答什么。不知道的,不要逞强。”
“是。”
陆棣铭看着她。
“不要怕。”
陆云逸抬头。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她说“不要怕”。
她有些意外。
陆棣铭却已经移开目光。
“宫里的人都长着眼睛。”他说,“你越怕,他们越要看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不像安慰。
陆云逸却记住了。
宫里很大。
大到她一进去,便觉得自己从王府那扇门,走进了另一扇更高更深的门里。红墙,金瓦,白石阶,长长的宫道,行礼时低下去的头。每个人走路都有规矩,每句话都像先称过轻重。
陆云逸跟着陆棣铭走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看奏折。
陆棣昤抬头。
那一瞬间,陆云逸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没有蓄须的父亲。
两人长得太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清俊而沉稳的脸。可只一眼,她又知道他们不一样。
父亲像一口封住的井。
皇帝像一座亮着灯的深宫。
井里藏着什么,要低头才能看。宫里的灯却照着你,让你不知道自己哪一处被看见了。
陆棣铭行礼。
陆云逸也跟着跪下。
“云逸见过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看着她。
“起来。”
陆云逸起身后,仍低着眼。
皇帝笑了一声。
“倒是规矩。”
陆棣铭道:“初次入宫,怕失礼。”
“孩子还小,不必拘得太紧。”
皇帝说着,朝陆云逸招了招手。
“过来,让朕看看。”
陆云逸看了父亲一眼。
陆棣铭没有表情。
她便走过去。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朱墨的气味。
“长得像你母亲。”
陆云逸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冷。
皇帝似乎也察觉了,却没有收回手。他看着陆云逸,眼神很深,像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
“读书了吗?”
“回陛下,读了《千字文》和《孝经》。”
“会背?”
“会。”
皇帝随口抽了几句。
陆云逸一一答了。
皇帝问到后面,神色里多了些兴味,又问她几个字义。陆云逸答得不算精妙,却没有错。
皇帝笑了。
“不错。”
陆云逸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轻轻松了一点。
陆棣铭却没有笑。
回府路上,陆棣铭仍坐在她对面。
马车驶出宫门许久,他才开口。
“今日答得还可以。”
陆云逸低声道:“谢父亲。”
陆棣铭看着她。
“陛下夸你,你不必太高兴。”
陆云逸不明白。
陆棣铭道:“也不必故意藏拙。”
这两句话像是互相矛盾。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陆棣铭却不再解释。
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父亲这两句话,其实是他能给她的全部教导。
不必太高兴,是因为皇帝的夸赞不是寻常长辈的喜欢。
不必故意藏拙,是因为皇帝不喜欢别人以为能骗过他。
既要让皇帝看见你的用处,又不能让他觉得你用处太大。
既要站在光里,又要知道光会烫人。
这便是陆云逸最早学会的皇权。
四岁以后,她开始同宗室子弟一起读书。
宫中给皇子皇孙设有讲席,明亲王府的小世子也被破例纳入其中。京中人听闻后,越发觉得皇帝看重明亲王一脉。有人羡慕,有人忌惮,也有人在背后说,陛下膝下子孙不少,偏偏对这个侄儿不同。
陆云逸听不见那些话。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
萍儿给她束发,穿衣,检查书袋。她吃一小碗粥,半块蒸饼,便随王府车马入宫。春夏秋冬,几乎不误。
宫中先生很严。
读书,写字,策论,骑射,礼法,算学,兵书,一样一样压下来。寻常孩子偶尔犯懒,也能被母妃护一护,被身边内侍劝一劝。陆云逸没有母妃,也不敢犯懒。
她知道自己不是皇子。
更知道自己不是男孩。
所以她没有资格出错。
先生讲书时,她坐得最端。旁人背不下来,她背得下来。旁人写错字,她不写错。骑射初学时,她胳膊没有其他孩子有力,拉弓拉得手臂发抖,却不肯放。武师走到她身边,皱眉说:“小王爷若拉不开,今日便先歇。”
陆云逸摇头。
“我能拉开。”
她咬着牙,把弓拉满。
箭射出去,落得不远。
几个皇子皇孙笑了。
笑声不大,却足够她听见。
陆云逸放下弓,没有看他们。
第二日,她手臂疼得抬不起来,仍照常去了。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也是。
半个月后,她射中的箭已经比笑她的人多。
先生把这事说给皇帝听。
皇帝听后,只说:“是个有恒心的孩子。”
这话传到王府,萍儿听了,却不觉得高兴。
晚上替陆云逸揉手臂时,萍儿看见她掌心磨破的地方,眼圈发酸。
“疼不疼?”
陆云逸道:“不疼。”
萍儿一用力,她便皱了眉。
萍儿道:“这叫不疼?”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疼也不能说。”
“在外头不能说,在我这里也不能说?”
陆云逸不语。
萍儿把药膏抹开,动作轻了些。
“云逸,你要强不是错。可是你得知道,人不是铁打的。你若把自己逼坏了,将来谁替你走后面的路?”
陆云逸问:“后面有什么路?”
萍儿一时答不上来。
后面有什么路?
她也不知道。
朱珍珍临死前只说,把女儿当男孩养,让她多些活路。可多出来的路是什么样,谁也没真正走过。男孩的路不一定宽,皇室男孩的路更未必好走。只是那时她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把这条路铺下去。
萍儿最后说:“总会有。”
陆云逸看着她。
“若没有呢?”
萍儿替她把手包好。
“那就自己找。”
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女孩也能自己找路吗?”
萍儿低头系纱布。
“能。”
“你找过吗?”
萍儿的手一顿。
“找过。”
“找到了吗?”
萍儿沉默了许久。
“找到过,又丢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所以你要找得牢一些。”
陆云逸六岁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只是牌位上的王妃。
从前王府里很少有人提朱珍珍。
不是不敬,而是不敢。陆棣铭不提,旁人便更不敢提。祭日时一切仪制都很周全,香、灯、供品、纸钱,没有一样缺。可那些东西越齐整,陆云逸越觉得母亲像一个被供起来的名字。
朱珍珍。
王妃。
难产而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那年秋日,皇帝在宫中考校宗室子弟。
陆云逸答得很好。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散了讲席后留她说话。御书房里只有几个近身内侍,皇帝坐在案后,翻她写的策论。
“你这篇写得像你父亲。”
陆云逸不知道该怎么接。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
“眉眼倒更像你母亲。”
陆云逸心里一动。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皇帝提朱珍珍。
皇帝像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又问起别的。
可陆云逸回府后,却一直想着那句话。
眉眼像母亲。
她坐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她想从脸上看出朱珍珍的样子,可她从没真正见过朱珍珍。画像倒是有一幅,挂在偏屋里,可那画像太端庄,像每一个贵妇的画像,眉眼被画师修得柔和,神情也看不出什么。
萍儿进来时,便见她盯着镜子。
“看什么?”
陆云逸道:“陛下说我像母亲。”
萍儿的神色微微变了。
陆云逸转过头。
“干妈,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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