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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22. 朱颜血尽换新啼

一夜过去,朱珍珍的力气已经耗尽。稳婆换了几回法子,御医在外头急得几乎失态。到最后,屋里所有人都明白,再这样拖下去,便是母子俱亡。

御医隔着屏风,声音发颤,说还有最后一法。

那法子太凶。

凶到连稳婆都白了脸。

剖腹取子。

屋里一下静了。

那不是生。

那是从死里抢。

抢得回来一个,便要丢下另一个。

朱珍珍听见了。

她竟像早有预料,只看着陆棣铭。

陆棣铭的脸白得吓人。

“不可。”

朱珍珍嘴唇动了动。

“要孩子。”

陆棣铭没有说话。

朱珍珍又说了一遍。

“要孩子。”

那一刻,萍儿忽然觉得,朱珍珍不是在求陆棣铭。

她是在命令他。

像她年轻时决定离京,决定走江湖,决定不按旁人替她写好的路活一样。

最后一回,她决定把孩子从自己的命里剖出来。

陆棣铭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哑声道:“做。”

屋里所有无关的人都被赶了出去。

产房门关上。

风雪声被隔在外头。

萍儿不记得那一刻自己是怎么跪稳的。她只记得血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朱珍珍的手渐渐松开,又被陆棣铭死死握住。稳婆和一个年老的御医颤着手动刀,御医在屏风外急声吩咐止血用药。

那过程像一场噩梦。

朱珍珍起初还清醒,后来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陆棣铭,像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他。

孩子被取出来时,屋里所有人都乱了。

朱珍珍的血一下涌得更凶,稳婆们几乎同时扑回床边去按伤口。屏风外的御医也顾不得避讳,急声命人送药、递针、止血。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朱珍珍身上。

唯有萍儿本能地伸手,接住了那个浑身血污、微弱到几乎没有声息的孩子。

孩子太小。

太滑。

像从死亡里滚出来的一团热肉。

萍儿抱住她时,整个人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便看清了。

是女孩。

同一瞬间,陆棣铭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朱珍珍苍白的脸上移到萍儿怀中,又很快收回。

稳婆们都在拼命救朱珍珍,御医们也全被朱珍珍那边牵住。那孩子被萍儿飞快裹进襁褓里,血和胎脂遮住了细小的身体,也遮住了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秘密。

孩子终于哭了一声。

很细。

像猫叫。

萍儿却在那一声里哭得几乎断气。

朱珍珍听见了。

她的眼睛动了动。

她已经看不清孩子,也许也听不清旁人在说什么了。可她像知道孩子活了,嘴角竟轻轻动了一下。

萍儿抱着孩子跪到床边。

“珍珍姐,是孩子……孩子活了……”

朱珍珍的目光落在襁褓上。

她没有问男孩女孩。

因为她已经把答案说在前头了。

无论是男是女,都叫陆云逸。

无论是男是女,都走男孩的路。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想碰一碰孩子,却再也抬不起来。

最后,她只看着萍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照顾她。”

萍儿哭着点头。

“我会。”

朱珍珍又看向陆棣铭。

陆棣铭俯身靠近她。

朱珍珍嘴唇轻轻动了动。

也许是要他守住秘密。

也许是要他别恨这个孩子。

也许只是想叫他的名字。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双曾看过京城深宅,也看过江湖风雪的眼睛,慢慢失了光。

……

天亮时,明亲王府传出消息。

王妃朱珍珍难产而亡。

世子陆云逸出生。

是世子。

这个消息是陆棣铭定的。

产房里血气仍重,御医和稳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们只知道王妃死了,孩子活了。至于孩子是男是女,在那场血肉模糊的混乱里,并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看。

陆棣铭抱过孩子。

他只抱了一瞬。

那孩子太小,哭声弱得像随时会断。

陆棣铭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初为人父的喜色。只有一种深到极处的疲惫与悲痛。过了很久,他把孩子还给萍儿。

然后,他转身看向屋里所有人。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出生的,是世子。”

没有人敢说话。

陆棣铭又道:“王妃血崩而亡。孩子体弱。旁的,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稳婆和御医连连叩头。

她们只当是剖腹取子的法子太凶,有损王府体面,明亲王不愿外人议论。谁也不敢往更深处想。那一年,顺天城里死一个王妃,生一个世子,已经是足够大的事。富贵人家的事,越大,越没人敢细问。

那日之后,产房里近身伺候的人全部换了。

稳婆被重金送走,也被明亲王府的规矩压得死死的。御医只知道王妃难产,世子体弱,旁的不敢多问。府中上下很快统一了说法:明亲王府盼了多年,终于得了一个儿子,只是王妃福薄,没能熬过去。

京中许多人来贺。

皇帝也赐了东西。

金锁,玉如意,宫中绸缎,太医调养方子,还有一封亲笔写给陆棣铭的诏书。那封诏书外人没有看见,只知道明亲王进宫谢恩时,在御书房里待了很久。

陆棣铭回府后,在朱珍珍灵前站了一夜。

萍儿抱着孩子跪在旁边。

那时她还年轻,尚不明白这一夜之后,自己的一生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她只知道,朱珍珍临死前把孩子托给了她。

所以她必须守着。

孩子太弱。

头几个月,陆云逸几乎是在汤药气里长起来的。白日里睡,夜里哭,哭声细得像猫。太医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说要小心养着。王府里炭火不断,窗缝也用厚毡封住。萍儿怕她冷,又怕她闷,常常一夜一夜守着,手伸进襁褓里探她的背,湿了便换,冷了便添。

那孩子却并不太爱哭。

她好像很早就知道哭没有用。

饿了哭两声,没人来便停。冷了皱着脸,裹严了也不闹。萍儿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体弱,后来慢慢发现,她只是安静。

别的孩子长到半岁,会伸手乱抓,会咿咿呀呀地喊人。陆云逸也会,只是不常。她常常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屋梁,盯着窗纸,盯着萍儿的脸。萍儿被她看得心软,便低头亲她额头。

“云逸。”

她轻轻叫。

孩子听见这个名字,会转一转眼珠。

萍儿又叫:“云逸。”

这名字是朱珍珍取的。

陆云逸。

云在天上,逸在远处。萍儿有时想,朱珍珍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约已经把许多话藏进去了。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出生便不会容易,所以给她一个宽阔的名字。像是盼她将来能越过门第、越过性别、越过这些人给她设下的界限,像云一样,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孩子一天天长大,最先学会的,却不是远走。

而是藏。

她出生时,府里人已经叫她“小世子”。

一岁时,她能扶着桌脚走路。走不稳,摔了也不怎么哭。萍儿怕她磕坏,叫人把屋里尖角都包起来。她却偏爱往门口去。门槛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很高,她扶着门框,一次一次抬脚,跨不过去,便坐在门边看外头。

外头是王府的院子。

青砖地,石榴树,冬日里光秃秃的花架,来来往往低头行走的仆人。

她看得很认真。

萍儿抱她回来,她也不闹,只伸手指着外头。

“那是什么?”萍儿问她。

孩子说不清,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萍儿便一样一样告诉她。

“那是树。”

“那是灯笼。”

“那是扫地的吴伯。”

“那是门。门外还有门。出了王府,是街。街外是城。城外还有很多地方。”

孩子听得不懂,却好像把这些话都收进去了。

后来陆云逸记得,自己童年最早的记忆,不是父亲,也不是皇帝,而是一扇门。

朱红色的王府侧门。

门很高。

她很小。

她站在门里,看外头人影晃动,觉得那门像一条线。线里的人说话轻,走路稳,吃饭有钟点,穿衣有规矩。线外的人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外头的声音比里头杂。

有卖炭的吆喝,有马车的轮声,有小孩跑过时的笑,也有偶尔传进来的哭声。

她问萍儿:“为什么他们哭?”

萍儿那时正在给她系腰带。

王府的小世子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随意穿衣。两岁以后,她的衣裳便大多是男童式样,小小的袍子,小小的革带,头发也按男孩的样子梳。萍儿手很巧,给她穿戴得很齐整,却总会把衣带系得稍松些,怕勒着她。

萍儿听见她问,动作停了一下。

“谁哭?”

陆云逸指了指门外。

萍儿听了一会儿。

外头确实有哭声。像是哪个挑担的小贩被巡街的差役赶了,东西撒了一地,正求着人别踩。

萍儿把陆云逸抱起来,带她回屋。

“人有时候难过,便会哭。”

陆云逸问:“为什么难过?”

萍儿想了想,说:“因为想要的东西没有,怕失去的东西却偏偏失去了。”

这话太深。

两岁的陆云逸听不懂。

她只问:“那哭有用吗?”

萍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过了很久,她说:“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有。”

陆云逸又问:“什么时候有用?”

萍儿道:“有人心疼你的时候。”

“没人心疼呢?”

萍儿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先别哭。先想办法活下来。”

这句话,萍儿说得很轻。

她那时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样一句话教给一个两岁的孩子。

陆云逸也未必听懂了。

可后来很多年,她确实很少哭。

她摔倒时不哭,被先生罚站时不哭,练箭磨破手掌时不哭。母亲忌日那天,她跪在灵前,看见萍儿红了眼圈,才问:“我是不是也该哭?”

萍儿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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