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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8. 空铺风冷问谁收

从姑苏回广陵,若不急,可以走水路。

水路稳,船过一道一道河汊,沿岸是粉墙黛瓦,是柳树,是低低的桥。人在船上坐着,看水慢慢往后退,像看一段旧梦被风吹开。

可陆云逸等不得。

雨还没有停,他便出了姑苏城。

掌柜追到门口,劝他等天亮再走。雨夜赶路,路滑,马也容易失蹄。陆云逸只把银子放在柜上,说了一句有劳,便翻身上马。

雨打在脸上,很冷。

姑苏的雨不像北地的雨那样硬。它细,密,落在人身上,好像并不重。可夜里骑马走久了,衣裳从外湿到里,寒意一点一点钻进骨头,人才知道这种雨也能折磨人。

官道被雨水泡得发软,马蹄踩下去,泥水四溅。

陆云逸一路换马,过驿站时只吃几口干粮,困极了便靠在椅上闭一会儿眼。每次刚有些睡意,他便又看见那封信。

春水绣坊遭变。

林姑娘出事。

铺中诸人四散。

速归广陵。

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他心口。

他不敢把它们想得太明白。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一件事,越要故意把它想得含糊些。仿佛只要不把坏处想尽,那坏事就还能留一点转圜。

也许只是铺子被砸了。

也许林鸯鸯受了伤,却还活着。

也许秦嫂她们只是被官府盘问,各自回去避风头。

也许李真年纪轻,写信时慌了,把事情写得重了些。

这些想法一个一个冒出来,又一个一个被压下去。

到了第三日夜里,雨终于停了。

陆云逸却没有慢下来。

沿途的村镇都像在雾里。他记得自己经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涨了许多;也记得有个驿卒见他脸色不好,劝他歇一晚;还记得有一匹马跑到半路几乎跪倒,他不得不下来牵着走了一段。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记不清。

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回了广陵。

第五日傍晚,广陵城门出现在眼前。

城门照旧开着。

守城兵卒照旧懒懒散散地查验行人。城外有挑菜进城的农人,有赶着牛车的商贩,也有撑伞的妇人。没人知道他从姑苏一路赶来,也没人知道他怀里那封信有多重。

广陵还是那个广陵。

河水照旧流,船照旧靠岸,酒楼照旧挂出灯笼,街边卖花的小姑娘换了人,声音仍旧清脆。

“栀子花,新摘的栀子花。”

陆云逸听见这声音,马缰在手里紧了一下。

他想起林鸯鸯曾经买过一枝栀子花。

那枝花被她插在客栈粗瓷杯里,白白小小,香气很淡。那时他看着那枝花,曾觉得一个人敢为自己买无用的东西,便是真的开始活了。

如今卖花声还在。

买花的人却不知在哪里。

陆云逸没有去客栈,也没有换衣裳。

他牵着马,穿过熟悉的街巷,直奔春水绣坊。

越靠近那条小街,他脚步越慢。

他心里竟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也许走过去时,铺子还是开着的。秦嫂仍在门口同人讨价还价,阿青仍在后头剪线头,李老先生仍坐在隔壁门口糊纸钱。林鸯鸯听见马蹄声,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这样狼狈,还会皱眉问,公子怎么这时回来了?

可转过街角时,他便知道不是了。

春水绣坊的门关着。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纸被雨水打皱了,边角卷起,浆糊干裂,风一吹,便轻轻拍着门板。

上面写着四个字:

低价转租。

陆云逸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那四个字寻常得很。

一座城里每天都有铺子开张,也每天都有铺子关门。生意不好,家中有事,租金太贵,东家不做了,门上一贴,便算了结。

可春水绣坊不能这样了结。

它不是一块门面。

不是一纸契约。

不是几张桌椅、一方柜台、一匣铜钱。

陆云逸抬头看招牌。

“春水绣坊”四个字还挂着,只是有些歪。李老先生当初写这几个字时,秦嫂还嫌看不出好坏,林鸯鸯问哪个字是水。

她说,水看着柔,其实最能走远。

如今那块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像水走到这里,忽然断了。

隔壁纸扎铺半掩着门。

铺子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灯。白纸人、纸马、纸灯笼在昏黄灯光下显出一种冷清的白。陆云逸走进去时,柜台后没有李老先生,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整理纸钱。

男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变。

“陆公子?”

陆云逸认得他。

李真。

李老先生的侄子。那封短笺便是他写的。

陆云逸看着他,声音很平。

“林鸯鸯呢?”

李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答出来。

陆云逸又问:“秦嫂她们呢?”

李真放下手里的纸钱,快步走到门口,把铺门掩得更严些。

“公子先坐。”

“我问你,人呢?”

李真低下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前掠过,又远了。纸扎铺里的灯油烧得不旺,火苗抖了一下,墙上的纸人影子也跟着晃。

过了许久,李真才低声道:“官府说,林姑娘没了。”

陆云逸没有动。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

“官府说?”

李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是。”

陆云逸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真深吸了一口气。

“那日,林姑娘去城南陈家送一批改好的香囊,顺便收尾款。那家的小姐先前订过东西,挑剔得很,旁人去说不清样式。秦嫂本想陪着去,可铺里正有个赖账的客人来闹,又赶上阿青家里人找上门,秦嫂脱不开身。”

陆云逸的手慢慢攥紧。

“她一个人去的?”

“是白日去的。”李真忙道,“不是夜里。林姑娘也不是粗心的人。那条路她走过几回,按理说申时前后就该回来。可那陈家拖着尾款不肯痛快给,说香囊里有两个颜色不合意,硬留她改说法。等她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李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她没有回来。”

秦嫂最先觉得不对。

春水绣坊每日收铺的时辰大差不差。若谁晚归,总会托人带话。林鸯鸯尤其不会让人担心。可那日天黑透了,她还没回来。

秦嫂先去陈家问。

陈家门房说,人早走了。

秦嫂问什么时候走的,门房不耐烦,只说天黑前。再问,便要关门。

秦嫂在门口嚷起来,陈家管事出来,骂她们春水绣坊的人不懂规矩,说一个女子夜里不归,谁知道是去了哪里。

秦嫂当场就要同他撕扯。

李老先生听见消息,拄着拐赶过去,硬把她劝回来。

可秦嫂不肯回铺。

她提着灯笼,带着李真和周婶沿路找。阿青也要跟,被周婶按在铺子里。何娘子在后屋烧着热水,说万一林姑娘回来,能喝一口热的。

他们问了桥边卖茶的,问了路口摆摊的,也问了河边泊船的。

有人说见过一个素衣女子从小石桥边走过。

有人说没注意。

也有人只看了一眼秦嫂,便低声道:“一个年轻女子,这样晚不回,怕不是自己跟人走了。”

秦嫂听见,差点把灯笼砸过去。

后半夜,他们报了官。

差役一听走失的是个年轻女子,先问户籍,再问婚配,又问是不是青楼出身。秦嫂说人命关天,你们先找人。差役嫌她吵,说城里每日走失的人多,不能凭一句没回家便满城搜。

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不走。

后来还是李老先生拿出春水绣坊的账册和户帖,说林鸯鸯是良籍,有铺中众人为证,又请了街坊作保,差役才勉强派了两个人。

天快亮时,官府在小石桥外的芦苇丛里找到了一具女尸。

李真说到这里,停住了。

陆云逸看着他。

“是不是她?”

李真喉结动了动。

“辨不清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屋里更静了。

灯火轻轻一跳。

李真低声道:“尸身在水边泡过,又被芦苇和石头刮坏了脸。衣裳也破了,身上有伤。官府说,年纪、身量、衣料都像,又是在林姑娘失踪那条路附近找到的,便认定是她。”

“秦嫂认了吗?”

“秦嫂不肯认。”李真道,“她说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林姑娘?她说林姑娘手上有常年拿针留下的细茧,那尸身的手被水泡得发胀,也看不分明。她还说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可仵作说尸身皮肉损坏,看不真切,不能凭这些纠缠。”

陆云逸道:“李老先生呢?”

“家叔也说不能草草认定。”李真声音发哑,“可官府说,人证物证都指向林姑娘。陈家也证明她那日确曾到过,又在天黑前离开。她随后失踪,小石桥外发现女尸,不认她,还能认谁?”

不认她,还能认谁?

这句话听着像道理。

可世上许多草草了结的案子,靠的正是这种像道理的话。

陆云逸问:“案子怎么结的?”

李真咬牙道:“疑为流匪劫财。”

“流匪?”

“尸身上的银钱不见了,官府说是见财起意。至于别的伤,仵作写得含糊。说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无从追捕。”

“无从追捕。”

陆云逸慢慢重复了一遍。

李真不敢再说。

屋里又静了。

过了片刻,后屋忽然传来咳声。

李真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是李老先生。

他看起来比陆云逸离开时老了许多。背更弯,眼也更浑浊。几日间,像被谁抽走了一截精神。

“陆公子。”老人哑声道。

陆云逸转过身。

“李老先生。”

老人慢慢走近,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那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却系得很紧。

“这是她留下的。”李老先生说,“后来铺子散了,秦嫂怕东西落进旁人手里,托我收着。她说,若公子回来,便给公子。”

陆云逸接过布包。

不重。

可落在手里,却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打开。

“秦嫂她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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