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陆云逸离开广陵后,先到了润州。
从广陵往南,水路比陆路更安稳。春末的江南,河道里船多,岸上柳树也多。船从窄河里慢慢行过去,两岸的人家低低矮矮,屋檐下挂着鱼干和旧衣裳。妇人蹲在河边洗菜,小孩光着脚在青石阶上跑,卖糖水的小贩摇着铃,从桥下慢慢走过。
陆云逸坐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广陵已经看不见了。
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离开那座城。
春水绣坊的招牌、秦嫂数钱的声音、李老先生念账时拖长的腔调、阿青被周婶训斥时偷偷笑的样子,还有林鸯鸯站在铺子门口向他行礼的身影,都还在他眼前。
他从前也离开过许多地方。
离开王府,离开京城,离开驿站,离开山寺,离开热闹的集市。那些离开大多轻快。年轻人出门,总觉得前头还有许多路,后头的一切不过是路过。
可这一次不同。
他像把一小块心落在了广陵。
船到润州时,已近黄昏。
润州靠江,风比广陵硬一些。江面宽阔,船帆远远近近,像许多灰白的鸟。码头上挑夫往来,肩上担着米、布、盐、酒,脚步沉重,喊声却很亮。
陆云逸在城中住了下来。
住下的第一晚,他便给林鸯鸯写了第一封信。
信上先写自己平安到了润州,又写自己暂住在城南临江客栈,若她回信,便托广陵通兑钱庄转至润州城南临江客栈。
他写得很清楚。
因为林鸯鸯不识字,信多半要由李老先生念给她听,再由李老先生代写。地址若写得含糊,信便可能送不到。
写完落脚处,他才写润州。
他说这里江风大,码头人多,卖鱼的妇人嗓门比秦嫂还亮。写到秦嫂时,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想了想,又写:
秦嫂若听见这话,大约要同那妇人争一争谁嗓门更高。
写完这句,他另取一张小纸,写了三个字。
“水”。
“活”。
“甜”。
这是他离开时已经给过林鸯鸯的字样。他又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更大些,笔画也放慢了些。末了,在旁边写:
不必急着写好。先认得它们。
信送到通兑钱庄时,掌柜问:“公子要在润州停留多久?”
陆云逸道:“等广陵回信到了再走。”
掌柜有些意外。
“那若信迟了呢?”
陆云逸道:“便多等几日。”
其实他原本没有打算在润州待这么久。
可他想等林鸯鸯的第一封回信。
人在路上,总要有一个能等的东西。否则山水再多,也只是山水。
润州城里有座旧寺,香火不算旺,却清净。陆云逸常去那里坐一会儿。有时也去码头,看船夫卸货,看小贩讨价还价,看江边的盐商和牙人说话。
他慢慢发现,一座城最热闹的地方,往往不是官署,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园子,而是码头、市场、桥头、米铺门前。
那里有真正的日子。
贵人说民生,常常说得很大。
百姓说日子,却都很小。
今日米贵了一文,明日鱼便宜了半篮。孩子咳嗽要不要请郎中,老人冬衣还能不能再补一年,船晚到半日会不会误了工钱。
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就是人的一生。
陆云逸从前读书时,也知道“民生”二字。可那时民生是折子里的话,是先生口中的道理。到了润州码头,看见一个挑夫因为少得三文钱同牙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才忽然明白,三文钱也能压弯一个人的背。
二十多日后,林鸯鸯的信到了。
信封上的字不是她写的,是李老先生的手笔。端正,慢,却稳。
陆云逸拆信时,手指竟有些紧。
信中说,春水绣坊尚好。
秦嫂仍在前头管门面,前几日同修伞匠又吵了一架,原因是修伞匠的竹篾又越过了门口。刘娘子的母亲病情时好时坏,林鸯鸯让她把一部分活带回家做,秦嫂嘴上不满,实际并未少算她工钱。周婶眼神不太好,近来只做锁边和裁布,阿青锁边已经比从前齐整许多,只是剪线头仍爱留尾巴。何娘子煮的菜粥越来越稠,秦嫂说她浪费米,众人却都吃得干净。
信写到最后,李老先生代笔道:
林姑娘说,春水绣坊还撑得住,请公子放心。
信末夹了一张小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甜”。
只写了一个。
写得很丑。
左边歪,右边斜,笔画有些散,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可陆云逸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自己写的。
不是李老先生写的。
也不是秦嫂说的。
是林鸯鸯,不,是甜甜,一笔一画,把一个被夺走了很多年的名字,重新放回纸上。
陆云逸把那张小纸夹进自己的书里。
次日,他离开润州,往丹阳去。
……
到了丹阳以后,陆云逸仍是先找住处。
他住在城东一家小客栈里,客栈不大,但离市集近。安顿下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给广陵写信。
信上先写:
我已到丹阳,暂住城东青石客栈。若回信,仍托通兑钱庄转来此处。
写完地址,他才写丹阳。
丹阳比润州小些,城里有许多做木器和竹器的人。街边常能听见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城外有大片桑田,蚕农忙着采桑,妇人把桑叶背在竹篓里,叶片青得发亮。
陆云逸在那里看了几日桑田。
他从前只知道丝绸贵,却很少想过丝从哪里来。蚕房里闷热,蚕吃桑叶的声音细细密密,像雨落在纸上。养蚕的妇人手指很快,挑蚕、换叶、清席,一刻也停不下来。
那妇人告诉他,今年桑叶长得不错,可丝价未必好。
“价钱不是我们说了算。”她说,“收丝的人说低,就低。我们不卖,蚕茧放坏了,更不值钱。”
陆云逸问:“官府不管?”
妇人笑了笑。
“公子是外地人吧。”
她没有再说。
陆云逸站在桑田边,忽然想起春水绣坊。
林鸯鸯买丝线时,怕价高;蚕农卖丝时,怕价低。中间不知多少商人、牙人、税卡、铺户,每个人都从里头抽一点。到最后,一方帕子、一只香囊,看着只是小物,背后却牵着许多人的手。
第二封信在丹阳等到了。
这一次,信比上回厚些。
李老先生写道,春水绣坊接了几单帕子,虽然钱不多,但客人开始回头。秦嫂学会了记几个客人的喜好,虽不识字,却记得极牢。刘娘子的母亲冬咳未愈,需要药钱,林鸯鸯预支了她半月工钱,但让李老先生在账上记清。周婶开始教阿青裁布,阿青剪坏了两块料子,被秦嫂骂哭了。何娘子把坏布料缝成了抹布,说总不能全丢。
信末,李老先生写:
林姑娘问,若有人欠账迟迟不还,是不是该上门催?秦嫂说该骂,林姑娘说先问缘由。二人争执不下,请公子评理。
陆云逸看得笑起来。
他回信道:
小欠可问,大欠须催。若是熟客一时周转不开,可缓几日;若是故意拖欠,一次纵容,日后人人都来拖。秦嫂说得不全错,林姑娘也不全错。要看人。
写完这几句,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要看人。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却比许多书上的道理都难。
他又在信里写丹阳的桑田,写蚕农,写丝价不是由养蚕人决定。最后夹了几个字样:
“账”。
“欠”。
“信”。
他写道:
账要明。欠要清。信,不只是书信,也是让人下次还愿意来的东西。
这封信寄出去后,他没有等林鸯鸯再回。
他们约好的,原本就是他每到一处写一封,林鸯鸯收到后回一封。等回信到了,他便继续走。
于是陆云逸收拾行囊,去了毗陵。
……
毗陵水网密,城中桥多。
陆云逸到后,仍旧先住下,再写信。
信中写明自己暂居毗陵西桥边的顺兴客栈,又写一路所见。
这里的商铺比丹阳热闹,米行、布庄、茶肆都挤在河边。陆云逸在一家茶铺听了几日闲话,听客商谈米价,也听船户骂官卡。
有个船户说,从广陵到姑苏,一路水好走,人难走。
“水不要钱,人要钱。过一处卡,交一回钱。船还没到地方,货先瘦了一半。”
众人都笑。
陆云逸却没有笑。
他慢慢明白,世上的路并不是有了河、有了桥、有了官道,便算通了。有时候真正堵住人的,不是山水,而是人设下的一道道门槛。
第三封信来时,春水绣坊已经比前两个月稳了一些。
信里说,阿青终于能独自锁一方帕子,周婶嘴上嫌弃,背地里却把那方帕子收起来,逢人便说是自己教出来的。秦嫂因为一个客人赖账,真去人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把钱要回来了。刘娘子的母亲病情好些,能下地走几步。何娘子开始每日给铺子里煮一锅热汤,秦嫂嫌她费柴,却每次都喝两碗。
信里还有林鸯鸯自己写的几个字。
不是一句话。
只是几个散乱的字。
“甜”。
“水”。
“账”。
“欠”。
“安”。
其中“安”字写得尤其不好,宝盖头大得像要把下面“女”压塌。
李老先生在旁边代她写了一句:
林姑娘说,安字难写。
陆云逸看着那句,许久没有动。
安字难写。
可世上难的,又何止一个字。
他在毗陵回信时,写了官卡,写船户,也写茶铺里那些人的牢骚。信末,他又写:
安字难写,不必急。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许多人写了一辈子,也未必真写明白。
写完这封信,他才离开毗陵,去无锡。
……
无锡城外湖水开阔,水面上时常有渔船。
陆云逸到无锡时,正逢清晨起雾,远远看去,天和水像连在一起。他在城中住下,照旧先给林鸯鸯写信,写明自己暂住在北街的湖云客栈。
无锡富户不少,园子修得精致,墙里墙外仿佛两个世界。
墙里有琴声,有花,有茶。
墙外有挑粪的人,有卖鱼的人,有等工的人。
陆云逸在无锡停留时,曾被一个富商请去园中赏荷。那人谈起民生,也会叹息,也会说朝廷该轻徭薄赋。可席间一道鱼脍没吃完,撤下去时,陆云逸忽然想起润州码头上那个因为三文钱争得脸红的挑夫。
他那一日没有吃多少。
从园子出来时,他看见墙根下坐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半块冷饼。她大约是某个仆妇的女儿,见他衣着好,立刻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云逸走过几步,又停下。
他想问她几岁,想问她识不识字,想问她将来想做什么。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得起,别人未必答得起。
第四封信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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