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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6. 绣坊灯下各沉浮

春水绣坊刚开张的时候,只有秦嫂、林鸯鸯和两个临时找来的妇人。

那两个妇人做活不慢,但心不定。一个做了五日,嫌工钱少,去了别家;另一个听说春水绣坊是新铺子,怕撑不久,领完头一回工钱便不来了。

秦嫂气得骂了半日。

“人还没站稳呢,先挑起地方来了。她们倒是金贵!”

林鸯鸯倒没有生气。

她把剩下的线一束一束理好,只说:“人往稳处走,也是常情。”

秦嫂瞪她:“你倒会替人说话。”

“我不是替她们说话。”林鸯鸯道,“只是我们这铺子确实还不稳。人家怕,也不算错。”

秦嫂被堵得没话,只能转头去骂右边那个修伞匠。修伞匠那日倒也无辜,只不过又把几根竹篾放得离春水绣坊门口近了些。

可生意终究要做。

有客人来订东西,就要有人做活。秦嫂能算钱、能吵架,却拿针线不成。林鸯鸯手巧,可一个人做不了多少。于是她们只能继续找人。

第一个真正留下来的,是刘娘子。

刘娘子三十多岁,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从前在广陵一家大绣庄做过活,针脚稳,手也快。她年轻时本是庄里数得上的绣娘,后来母亲病了一场,家里欠了债,她便常常要早些回家熬药、煮饭、照看老人。

大绣庄最怕这样的人。

活做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日日坐满时辰,又是另一回事。

掌事的嫌她误工,先是扣钱,后来干脆不用她了。

刘娘子来春水绣坊那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话不多,进门后先看铺子,又看林鸯鸯,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丝线上。

秦嫂问:“会绣什么?”

刘娘子道:“小件都能做。大幅的也做过,只是做得慢。”

林鸯鸯拿了一块碎布,让她绣一片叶子。

刘娘子没有多问,坐下就绣。

她的手并不白,指节有些粗,指腹上全是常年拿针留下的硬茧。可针到了她手里,就像有了路。那片叶子很快成形,不算多么灵巧华贵,却平整、干净,针脚细密。

林鸯鸯看完,道:“你愿意留下吗?”

刘娘子问:“工钱几时结?”

“十日一结。若接了赶活,另算。”

刘娘子又问:“我娘病着,有时要早些回去。”

秦嫂在旁边道:“活做完了便回。活没做完,也不能扔下就走。”

刘娘子点头。

“这是自然。”

她就这样留下了。

后来林鸯鸯才知道,刘娘子的母亲已经卧床半年,家里药钱每月都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去别的绣坊问过,只是那些地方嫌她身上麻烦多,不肯收。春水绣坊是新铺子,也缺人,反倒给了她一条缝。

刘娘子做活很安静。

每日来了,先洗手,再坐到窗边。她不多说闲话,也不爱抱怨。只是偶尔做到一半,会忽然停一停,像想起家中炉子上的药。

秦嫂看见过一次,没好气道:“你若惦记,就早些做完早些走。坐在这儿发呆,药也不会自己煎好。”

刘娘子低头应了。

那日她比平时多做了两只香囊。

第二个留下的,是周婶。

周婶年纪更大些,快五十了。她年轻时在一户富贵人家做针线,专给女眷裁衣、锁边、补绣。后来那户人家搬去别处,她没跟去,便回家靠接零活度日。

她有一个儿子。

儿子娶妻后,家里便不大容得下她。儿媳倒也没有明着赶,只是每日吃饭时少摆一双筷子,烧水时少烧一碗,家中稍有争执,便说:“娘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何苦总看我们不顺眼。”

享清福这话,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嫌她没用。

周婶自己出来找活,找了几家,都嫌她眼神不如年轻姑娘好。

她来春水绣坊时,秦嫂也嫌她。

“你这年纪,能绣什么?”

周婶并不生气,只把袖子挽起来,道:“我绣不了牡丹凤凰,可你若让我锁一百方帕子,十个年轻姑娘也未必比我齐整。”

秦嫂不信。

林鸯鸯便递给她一块布。

周婶坐下,穿针,低头。她眼神确实不如年轻时好,动作也慢些,可手稳。那条边锁出来,平平直直,几乎没有一处乱线。

秦嫂拿起来看了半天,嘟囔道:“倒还成。”

周婶笑了一声:“我说了,我绣不了富贵花,却能做收尾的活。人老了,也不是全没用。”

林鸯鸯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留下了周婶。

从那以后,周婶负责裁布、锁边、理线,有时也带新人。她嘴碎,爱念叨,最常骂阿青,说这孩子的线头剪得像狗啃。

阿青就是第三个留下的人。

阿青才十三岁。

她不是正经绣娘,只会一点粗针线。她家在城外,兄弟姐妹多,父母嫌她吃饭,又嫌她年纪渐大,想把她送给一个鳏夫做小。那人年纪比她父亲还大,前头死了两个女人。

阿青吓坏了。

成亲前一日,她哭着跑出来,躲到一个相熟婆子家。那婆子认识秦嫂,便把人领到春水绣坊来。

秦嫂一见她就皱眉。

“这么小,能做什么?”

阿青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能学。我吃得少。”

秦嫂还想说话,林鸯鸯却看着阿青的手。

那双手很小,指甲边有被线磨出的红痕。年纪小,却不是没做过活的手。

林鸯鸯问:“你以前做过针线?”

阿青点头。

“家里弟弟妹妹的衣裳,都是我补。”

“会认字吗?”

阿青摇头。

“会算钱吗?”

阿青又摇头。

秦嫂道:“那更不能要了。”

阿青脸一下白了。

林鸯鸯却道:“先留下试十日。不算正式绣娘,先跟着周婶学锁边。”

阿青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

秦嫂叹气:“留下可以,哭哭啼啼不行。我们这里没空天天哄人。”

阿青忙擦眼泪。

“我不哭。”

可她说完,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周婶拉过她的手看了看,道:“哭吧,今日哭完,明日干活。针线不认眼泪,哭多了看不清。”

阿青一边哭,一边点头。

后来她果然学得慢。

锁边总歪,剪线总留尾巴。周婶常拿尺子轻轻敲她手背,说:“不是打你,是打这歪线。”

阿青怕她,却也亲近她。

有时秦嫂在前头接待客人,她便缩在后头偷笑。笑得太明显,被秦嫂听见,秦嫂便转头骂她:“线头剪完了吗?笑能当饭吃?”

阿青立刻低头剪线。

可过一会儿,又偷偷笑。

春水绣坊有了这三个人,才真正像一间小作坊。

秦嫂管前头。

林鸯鸯管花样、布料和出货。

刘娘子绣小件。

周婶锁边、裁布、带阿青。

阿青学得慢,却肯坐得住。

屋子不大,几个人坐进去,便显得挤。夏日热时,后屋闷得厉害,刘娘子常用帕子擦汗,周婶嫌阿青挡风,秦嫂嫌所有人都碍事。可到了傍晚,几个人围在油灯下数钱、理线、听李老先生念账,屋里便慢慢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不是富贵。

也不是安稳。

只是活人在一起过日子的气息。

春水绣坊又过了一段日子,秦嫂从河边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姓何,二十七八岁。丈夫死了,被婆家赶出来,娘家也不肯收。她在河边坐了一夜,衣裳下摆被露水打湿,脸色灰得像一张旧纸。

秦嫂清晨去买菜时看见她,以为她要投河,当街骂了她一顿。

“要死也别死在河里!捞起来还要脏了人家的船!”

何娘子被骂得愣住。

秦嫂骂完,又把人带回了铺子。

何娘子不会绣花。

她手粗,针拿不稳,一坐久了便腰疼。秦嫂说这样的人留在绣坊做什么,吃白饭吗?

何娘子低着头,眼里一点亮都没有。

林鸯鸯问她:“你会做饭吗?”

何娘子怔了一下,点头。

“会。”

“会洗布吗?”

“会。”

“会晾线吗?”

“可以学。”

于是她留了下来,给铺子里的人做饭,顺便帮着洗布、晾线、打扫后屋。

秦嫂嘴上嫌弃,吃饭时却给她多盛了一碗。

“手艺还行。”她说。

何娘子低头笑了笑,眼泪掉进碗里。

秦嫂皱眉道:“哭什么?饭都咸了。”

何娘子忙擦眼泪。

那天晚上,春水绣坊后屋第一次有了一锅热汤。

从前几个人各自吃各自的。秦嫂有时从外头买炊饼,刘娘子带冷饭,周婶凑合着吃些剩菜,阿青则总说自己不饿。

何娘子来了以后,每日傍晚会煮一锅东西。好时是菜粥,差时是面片汤。料不多,但热。

阿青第一次捧着热汤坐在小凳上时,小声说:“这里像家。”

秦嫂立刻道:“不像。家哪有这么多人讨工钱?”

众人都笑。

何娘子也笑。

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周婶拍拍她:“行了,汤没咸,别哭了。”

林鸯鸯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

她没有说话。

可陆云逸看见,她那一晚吃得比平日多了些。

后来,春水绣坊又陆续来了几个人。

有一个被丈夫打伤的妇人,来求一日短工,只为攒钱给儿子买药。

有一个茶楼里烫伤了手的小丫头,端不了茶,跑来问能不能学剪线头。

还有醉春楼里托人送来的两个荷包。

送荷包的是个卖胭脂的小贩。小贩只说,有人想让春水绣坊照着这个样子做些活,工钱少些也成,只要能给现钱。

秦嫂一听醉春楼,脸色便不好。

“那地方的人,沾上麻烦。”

林鸯鸯拿着荷包,沉默了很久。

陆云逸看着她,问:“你想接?”

林鸯鸯道:“那里头也有想活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秦嫂听见了,张了张嘴,最后没有骂出来。

她把荷包拿过去翻了翻,道:“针脚还成,就是线不好。让她们做小件吧,别急着做大活。”

林鸯鸯点头。

从那以后,春水绣坊暗中接了一些醉春楼女子做的小件绣活。她们不能出楼,便让人送来。工钱不多,但比没有强。

陆云逸一开始有些担心。

“若被老鸨知道,会不会牵连她们?”

林鸯鸯道:“所以不能多,也不能固定。今日这个做,明日那个做。工钱不要一次给太多,东西也不要太显眼。”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陆云逸却听出她的熟练。

一个人若能这样熟练地避开危险,说明她从前一直活在危险里。

这件事让陆云逸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救了林鸯鸯。

可慢慢地,他发现林鸯鸯也在救别人。

而且她比他更知道该怎样救。

因为她知道那些女子怕什么,缺什么,能走多远,不能走到哪里。

陆云逸能给她们一条路的开头。

林鸯鸯却知道那条路上哪里有坑。

春水绣坊不是善堂。

这是林鸯鸯说的。

有一日,何娘子想把河边认识的一个无处可去的妇人带回来。那妇人身上带着病,走路都不稳。何娘子心软,想让她在后屋住几日。

秦嫂不同意。

“我们这里又不是庙。”

何娘子急了:“可她没地方去。”

秦嫂道:“没地方去的人多了。都来,我们吃什么?”

何娘子眼圈红了。

林鸯鸯让何娘子先给那妇人一碗热汤,又给了几十文钱,让她去城西一间收留病妇的尼庵。

何娘子有些不忍。

“林姑娘……”

林鸯鸯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春水绣坊不能收所有人。”

屋里安静下来。

林鸯鸯继续道:“收了她,若她病重,我们照顾不了。若传给铺子里的人,这里也撑不下去。撑不下去,刘娘子没工钱,周婶没饭吃,阿青会被家里人抓回去,醉春楼那些暗中接活的人也没了指望。”

何娘子低下头。

秦嫂这次没有说话。

林鸯鸯道:“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能硬帮。硬帮不是善心,是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陆云逸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一震。

他想起自己刚救林鸯鸯时,便是一腔热血,觉得只要出手,就能把人从苦里拉出来。

可林鸯鸯已经懂得,有些救人不是把手伸出去那么简单。

手若伸得不稳,会连自己和身后的人一起摔下去。

那天以后,何娘子沉默了很久。

晚上做饭时,她给每个人多舀了一勺汤。

秦嫂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骂。

两个月后,春水绣坊已经能勉强维持。

不是赚了很多钱,只是不再日日亏损。秦嫂算过一遍,说若再稳一个月,便能按时付租、付工钱,还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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