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陆云逸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屋子里原本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有风,吹得枯叶在石阶上轻轻打转。
颜淞等了一会儿,没有催。
他以为陆云逸只是说得累了。
一个人把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往往比走很远的路还要耗力气。尤其是这样一段旧事,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讲别人,而像是用手去揭自己心上的痂。
萍儿也看出来了,忙上前道:“云逸,今日先歇一歇吧。”
陆云逸没有应声。
他坐在窗下,手还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方才说起林鸯鸯时,他虽脸色苍白,神情却还温和,眼底也有人的悲伤。可此刻,他脸上的那点悲伤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发怒的冷,也不是怨恨的冷,而是那种野地里受过伤的人才有的冷。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软弱没有用,哭也没有用,所以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颜淞心里微微一动。
“殿下?”
陆云逸没有看他。
萍儿低声唤道:“云逸?”
陆云逸仍旧不答。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只有天井里一株落了叶的老树。树枝在风里晃着,影子打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纸外伸手。
萍儿有些慌了。
“云逸,你怎么了?”
陆云逸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眼看向萍儿。
那一眼让萍儿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养了这个孩子十几年。她见过陆云逸生气,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小时候病中迷迷糊糊喊母亲,也见过他被先生责罚后不肯掉泪。可她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陌生。
戒备。
像在看一个不确定会不会伤害他的人。
萍儿的声音轻了些:“云逸,是干妈。”
陆云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颜淞放下笔。
他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让萍儿再问。看病有时候和过河一样,水势不明时,越急越容易踩空。
他温声道:“殿下可是乏了?”
陆云逸仍不答。
颜淞又问:“还记得方才说到哪里了吗?”
屋中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桌边那盏茶往远处推了推。
这个动作很小,却很清楚。
他不想碰别人递来的东西。
颜淞看在眼里,心里又记了一笔。
萍儿低声道:“茶是我亲手倒的。”
陆云逸没有看她。
他只是把手收回袖中,坐得更直了些。那姿势不像王府里的小王爷,倒像一个在荒郊野地里歇脚的人,哪怕坐着,也没有真正放松。
颜淞忽然问:“你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萍儿脸色就变了。
“颜太医……”
颜淞没有看她,只看着陆云逸。
陆云逸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神落在颜淞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他还是不说话。
颜淞继续问:“你不愿说名字?”
陆云逸垂下眼。
屋中又静了下来。
良久,他的唇动了动。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名字没有用。”
萍儿一怔。
颜淞却听清了。
他心里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
“为何没有用?”
陆云逸不再回答。
他像是后悔自己说了那一句话,重新闭上了嘴。之后无论颜淞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出声。
问他是否记得林鸯鸯,他不答。
问他是否记得广陵,他不答。
问他是否记得自己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他仍旧不答。
只有当萍儿试着靠近他时,他的肩背会微微绷紧。那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本能的防备。
萍儿看得眼眶发红。
“他从来不会这样防我。”
颜淞低声道:“萍儿姑娘,先别近前。”
萍儿停住脚步。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若硬要靠过去,只会叫陆云逸更不安。可知道是一回事,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这样防着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她退到一旁,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天色彻底暗了。
丫鬟进来点灯,刚走到桌边,陆云逸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灯油险些洒出来。
颜淞道:“灯放下便出去。”
丫鬟忙照做。
屋里重新只剩下三个人。
灯点起来以后,陆云逸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颜淞看着他,心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人心若受大惊大痛,有时便会自保。
自保的法子各不相同。有的人忘事,有的人痴笑,有的人哭泣不止,有的人整日昏睡。还有一种少见的,叫作离魂分魄。
师傅说,所谓离魂分魄,并非真有几个魂魄住在一副身子里。只是人的心承受不住一整个人生,便把难以承受的那一部分分出去。遇见不同的事,便有不同的一面出来挡着。
颜淞当年听这话时,还年轻,觉得玄而又玄。
他问师傅:“若一人之身,真能如几人,那还是病吗?岂不是妖?”
师傅当时正在晒药,闻言只笑了笑。
“世上哪有那么多妖。人比妖苦多了。”
颜淞后来在民间见过一个女子。
那女子嫁人三年,丈夫嗜赌,婆母苛刻。她白日里沉默寡言,夜里却会梳着未嫁时的发式,说自己还是十六岁的姑娘,明日要去河边洗衣。旁人都说她鬼上身,请道士来驱。颜淞的师傅看过后,只说不是鬼,是她心里实在不愿活成后来的样子,便躲回从前去了。
那是颜淞第一次听见“离魂分魄”四字。
如今看着陆云逸,他忽然又想起这个病。
可是眼前的人与当年那个民间妇人又不一样。
那女子的病是乱的,像被水冲散的浮萍,不知自己漂到哪里。
陆云逸的病却太静。
静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颜淞又试着问了几句。
陆云逸仍然不答。
最后,他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萍儿忙问:“那云逸……”
“让他歇着,不要多人围着,也不要逼他说话。夜里留两个人在外头守着,屋里不要留太多人。他若愿睡,便让他睡。他若不睡,也别强劝。吃食茶水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要递到手边。”
萍儿点头,一一记下。
颜淞收拾纸笔时,陆云逸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
颜淞却觉得,他像是在衡量自己。
不是病人看大夫,而是一个走夜路的人看陌生人,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是路人,还是麻烦。
颜淞心中更加不安。
他背起药箱,走出听雪斋。
院子里已经起了夜雾。
明亲王府很大,却安静得过分。远处廊下挂着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颜淞走过石径时,听见身后屋门轻轻关上。
萍儿送他到院门口。
她压低声音问:“颜太医,云逸这到底是什么病?”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来不愿把话说死。尤其是心病,更不能轻易给一个定名。名字一落下去,旁人便容易只看见病名,看不见人。
可此刻萍儿看着他的眼神,让他不忍完全敷衍。
他说:“像是离魂之症。”
萍儿脸色白了白。
“离魂?”
“不是魂真离了身。”颜淞道,“是心神受过大伤,自己把自己分开了。有些事由这个自己记着,有些事由另一个自己挡着。若再细些,也可叫分魄。”
萍儿喃喃道:“分魄……”
这两个字太重。
重得像把一个好好的人说碎了。
颜淞又道:“但还不能定。臣今日听得不全,也未见过几次发作。明日我再来。”
萍儿忙问:“能治吗?”
颜淞看着她。
能治吗?
这三个字,他这些年听过很多回。
许多人问的时候,都以为病是一个东西,只要找对药,便能挖出来、洗干净、扔掉。可心里的病往往不是这样。它与一个人的经历长在一起,与受过的苦、见过的人、忍下的话长在一起。
若要治,便不是只治病。
还要碰那些生出病的地方。
颜淞只能道:“我先回太医院查一查旧案。”
萍儿听懂了。
他没有把握。
她向他行了一礼。
“有劳太医。”
颜淞回礼后,便跟着王府仆人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他远远看见明亲王陆棣铭站在廊下。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外袍,手里没有灯,身后也没有随从。他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许久,又像只是偶然路过。
颜淞停步行礼。
“王爷。”
陆棣铭看着他。
“如何?”
颜淞斟酌道:“小王爷心神有异,臣还需再看。”
陆棣铭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他似乎早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会伤人吗?”
颜淞道:“目前未见伤人之兆。”
陆棣铭点点头。
他问的是会不会伤人,不是会不会自伤,也不是能不能治好。若是不懂内情的人听了,也许会觉得这个父亲冷淡。
可颜淞却在那句话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棣铭问得太克制。
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连这点克制都不必有。
颜淞想了想,道:“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小王爷今日虽有异状,却并非全然昏乱。”
陆棣铭淡淡道:“本王没有忧心。”
颜淞没有接话。
廊下风冷。
陆棣铭又道:“明日你照常来。需要什么,只管向府中取。”
“是。”
颜淞告辞离开。
走出明亲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顺天城的街上很静。雨后寒意未散,石板路上还有积水,车轮压过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颜淞坐在车里,没有放下车帘。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陆云逸那一句话。
名字没有用。
一个自幼生在王府、被皇帝看重、被众人称作小王爷的人,说名字没有用。
这不像陆云逸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方才讲林鸯鸯时那个陆云逸会说的话。
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值夜的小吏正打着瞌睡。见他回来,忙起身问安。
颜淞没有回自己的值房,径直去了后头藏旧案的小屋。
那屋子常年不开窗,有一股纸张、药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架上堆着许多旧医案,有宫中的,也有前代太医留下的。颜淞点了灯,一架一架翻过去。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医案。
是他师傅留下的手札。
颜淞的师傅一生在太医院里不算最显赫,却是太医院里少有真正肯听病人说话的人。他死后,留下几箱手札,其中很多写的是疑难心病。有些病名听着古怪,案子也零散。年轻太医多不爱看,觉得那些东西不如方药脉案有用。
颜淞却一直收着。
只是许多年过去,有些手札已经发黄,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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