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林鸯鸯问完那句话,便没有再说。
她站在街边,身后是醉春楼的灯火,面前是广陵夜里的风。那条街依旧热闹,楼里的人还在喝酒,门口的女子还在笑,远处河上的船还亮着灯。人世间的热闹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命运停下来。
陆云逸看着她,一时无言。
他从小读过许多书。那些书上教人如何修身,如何齐家,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先生们也教过他,遇事要有决断,见人要知进退。可眼前这个女子只问了一句话,就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所学的东西不够用了。
你带我走出那座楼,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这句话不像责问,倒像是把一个事实摆在他面前。
陆云逸沉默了许久,说:“先离开这里。”
林鸯鸯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陆云逸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喧闹盖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鸯鸯低着头,衣裙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动着。她刚从那样一座楼里出来,四周却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她。她跟着他,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她此刻别无选择。
这个念头让陆云逸心里有些发沉。
他带林鸯鸯回了自己住的客栈。
客栈掌柜见他夜里带了个女子回来,眼神有些异样,却没敢多问。广陵是商旅往来的地方,客栈里见过的事多了。何况陆云逸住的是上房,出手又阔绰,掌柜的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云逸让小二另开一间干净屋子,又叫人送热水和饭菜。
林鸯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陆云逸道:“你今晚先住这里。明日我再想法子。”
林鸯鸯抬头看他。
“公子不进来?”
陆云逸一怔。
他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这是你的屋子。”
林鸯鸯看了他片刻,像是想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
陆云逸没有受她这个礼。
他侧身避开,道:“不必谢我。你先歇息。”
林鸯鸯进屋后,门轻轻合上。
陆云逸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哭声。她大概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木栓落下的声音。
陆云逸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却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纸,想给萍儿写信。笔提起来半晌,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自己误入青楼,花一千两银子赎了个女子?萍儿看了,大约会先担心他有没有惹祸,再问那女子可有安身之处。父亲若看见,也许只会皱皱眉,说一句不成体统。
至于皇帝……
陆云逸想起陆棣昤的脸,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皇帝或许会笑。
不是嘲笑,而是那种长辈看见年轻人做了件好事,却知道这好事背后有许多麻烦时的笑。
他会说:“云逸,救人不是这样救的。”
陆云逸放下笔。
窗外的广陵夜色潮湿而明亮。河风从缝里透进来,灯火晃了晃。隔壁屋里始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着一个刚刚脱离青楼的女子。
陆云逸忽然觉得,林鸯鸯比自己更明白这个世道。
他从前总以为,世上的事大多有法可依,有理可讲。若有人受了冤屈,便告到官府;若有人受了欺辱,便寻人主持公道;若有人陷在困境里,给她银钱,让她脱身,总能有条路。
可林鸯鸯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不是困在一间屋子里,而是困在一整个世道里。
一千两银子能赎出她的人,却赎不出她的命。
第二日清晨,林鸯鸯没有吃早饭。
小二把饭菜原样端出来,悄悄看了陆云逸一眼。
“客官,那位姑娘说,不知道这顿饭算不算钱。”
陆云逸怔了怔。
他去敲林鸯鸯的门。
门开时,林鸯鸯已经换上了客栈临时买来的素色衣裳。那衣裳袖口太宽,穿在她身上不大合适。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低头把袖口往里收。
陆云逸看见那针脚,停了一下。
她动作很慢,却很稳。针从布里穿过去,又从另一边出来,线收得不紧不松。那不是临时胡乱缝几下能有的手法。
“你会针线?”陆云逸问。
林鸯鸯把线咬断,低声道:“会一点。”
“在哪里学的?”
林鸯鸯把袖口抚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小时候还没被卖进去时,跟邻家的婶子学过几针。后来在楼里,有些姑娘私下接帕子、荷包做,我也跟着看过。楼里不许我们藏私活,发现了要挨打,所以只能偷偷做。”
陆云逸看着那几行细密针脚。
他原本正愁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安身。银子能给,屋子能租,可一个人若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终究还是站不稳。
他问:“若让你靠针线挣饭吃,行吗?”
林鸯鸯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立刻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一个人做几只荷包,或许能换些钱。可若要靠这个活下去,不容易。”
“为什么?”
“布料要钱,丝线要钱,客人要找,价钱要谈。做得慢了,赚不到饭钱;做得差了,没人再来。更要紧的是,我这样的女子,就算东西做得好,也未必有人肯买。”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云逸却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以前知道礼法森严,也知道女子名声重要。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一个女子如此清楚地说出自己将要面对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若换个名字呢?”陆云逸忽然问。
林鸯鸯抬眼。
“什么?”
“换个名字,换个来历。铺子不说是你开的,对外只说是外地来的绣坊。你不必亲自站到前头,先雇一个年长些、看着稳妥的妇人管门面。你在后头管事、看货、定花样。”
林鸯鸯愣住。
这个法子不算光明,可很有用。
陆云逸继续道:“至于醉春楼那边,老鸨收了银子,未必愿意得罪我。只要她不说,你过去的身份便不会那么快传开。”
林鸯鸯看着他,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探究。
“公子刚才还不知道怎么让我安身,现在倒想得很快。”
陆云逸道:“我只是顺着你说的难处想。”
林鸯鸯没有再笑他天真。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确实不懂民间生意,不懂一个女子在市井中要怎样活下去,可他会学。他不是那种只把银子扔出来便以为万事皆了的人。
这在她见过的男人里,已经很少见了。
可林鸯鸯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公子,我连良籍都没有。”
陆云逸一时没有明白。
林鸯鸯轻声道:“我六岁被卖,后来几经转手进了醉春楼。楼里给我取了新名,也替我在官府那边挂了贱籍。公子今日替我赎身,只是从楼里买了我这个人。可在官府册上,我仍是那样的人。”
陆云逸沉默下来。
这确实是他先前没有想到的事。
他以为银子交了,人便自由了。可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的自由从来不只在自己身上,还在契纸里,在户册里,在官府的笔下。
若那一笔不改,林鸯鸯就算出了醉春楼,也仍像一只脚被链子拴着。
“要怎么改?”陆云逸问。
林鸯鸯看着他。
“很难。”
“多难?”
“要楼里放契,要官府肯改册。还要有人作保,证明我不是逃奴,不是私娼,不是无来历的人。”
陆云逸问:“若没有人作保呢?”
林鸯鸯笑了一下。
“那我便只是从一座楼里走出来,换个地方等着再被人拖回去。”
陆云逸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很苦。
片刻后,他说:“我去办。”
林鸯鸯抬头:“公子?”
“你先吃饭。”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公子未必办得成。”
陆云逸看着她:“那也要先去办。”
林鸯鸯没有再劝。
她望着这个年轻公子,忽然有些弄不懂他。昨夜他在醉春楼花一千两银子赎她,或许还可以说是一时心善,一时冲动。可今日他要替她去官府改籍,那便不是冲动能解释的事了。
这件事麻烦,且不体面。
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原本不必为她这样的人沾这些麻烦。
可是陆云逸去了。
他先去了醉春楼。
白日的醉春楼没有夜里那样热闹。红灯灭了,门前也冷清些。老鸨正在楼里喝茶,见陆云逸来,脸上的笑立刻堆起来。
“公子昨夜可还满意?”
陆云逸看着她。
“我要林鸯鸯的身契。”
老鸨脸上的笑淡了些,又很快恢复。
“公子说笑了。昨夜银货两讫,人都已经跟公子走了,身契自然也能给。只是这中间还有些打点……”
“多少?”
老鸨一顿。
她原本准备绕几句,没想到陆云逸这样直接。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陆云逸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鸨,看得老鸨心里慢慢发虚。
“公子,这也不是奴家一个人拿。楼里上下,官府那边,都要……”
“一百两。”
老鸨笑容僵住。
陆云逸道:“昨夜一千两已经足够买你闭嘴。今日一百两,是买你把该给的东西拿出来。若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去问问广陵府,醉春楼这些年买卖女子的契纸,可都清楚。”
老鸨脸色终于变了。
她见过不少富家公子。有的好色,有的怜香,有的挥金如土,有的装作正人君子。可眼前这个少年,昨日看着还有几分生涩,今日再来,却像突然学会了怎么同她这种人说话。
他未必懂青楼。
但他懂权势。
老鸨心里掂量了一番,终究没有再硬顶。
她让人去取契纸。
那张薄薄的纸被拿出来时,陆云逸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林鸯鸯三个字。
不是甜甜。
林鸯鸯这个名字是醉春楼给她的。
老鸨曾嫌她原来的名字太土,不像楼里值钱的姑娘,便替她改了。她原本叫甜甜。六岁那年被人卖掉,卖她的人说,去了好人家,有糖吃。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话是大人专门说给小孩子听的,听着甜,吃下去却苦。
陆云逸把契纸收好,付了银子,又去了广陵府衙。
府衙门前石狮子蹲得很稳。
进出的人见了官差,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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