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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2. 广陵灯影照春楼

颜淞听见“林鸯鸯”三个字后把药箱合上,放到一旁,又让人取来纸笔。王府的丫鬟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她把笔墨摆到小几上时,偷偷看了陆云逸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了。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病了。

可病到什么地步,却没人说得清。

一个人若是发热咳嗽,脸色红,额头烫,旁人看一眼就知道要请大夫。若是断了胳膊腿,更不必说。偏偏心里的病最难看。它不像刀伤那样流血,也不像风寒那样发抖。有些人说话做事同平常一样,心里却已经裂开一道缝;有些人哭哭笑笑,旁人说他疯了,其实他不过是把别人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颜淞年轻时在民间行医,后来进了太医院,见的人多了,反倒越来越不敢轻易断言。

他蘸了墨,问:“殿下愿意说,臣便记。若有不愿说的,也不必勉强。”

陆云逸看着他,神色温和。

“太医是奉旨来的,怎么会不勉强?”

颜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她知道这句话若传进宫里,未必是什么好话。可陆云逸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好。

颜淞低头道:“臣奉旨看病,不是奉旨逼供。”

陆云逸笑了笑。

“那便从广陵说起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仍然轻。窗外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颜淞伸手压住那张纸,心里却觉得,这一压,像是压住了某条将要从纸下钻出来的细蛇。

“殿下是哪一年去的广陵?”颜淞问。

陆云逸想了一会儿。

“我离京后的第二年春末。”

“为何去广陵?”

“本来是照着干妈给我的路线走。先到燕京,再到历下。后来一路向南,便到了广陵。”

颜淞写下“春末,广陵”四个字。

萍儿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难过。那条路线确是她给陆云逸写的。她当时只是想着,孩子长这么大,从未真正看过外头的天地。朱珍珍当年最爱江湖,若她还活着,也一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出去走走。

可萍儿没想到,这一走,竟走出许多她无法预料的事来。

陆云逸望着窗外,像是又看见了几年前那个春末。

“广陵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他说,“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

陆云逸初到广陵那天,正逢城里赶集。

广陵城靠水,水路通达,南来北往的船只在码头边挤着。船夫赤着胳膊搬货,商贩扯着嗓子喊价,卖鱼的、卖果子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春末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河边柳絮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肩上,像细碎的雪。城里的姑娘们穿着薄衫,手里提着香囊,在铺子前挑绢花。读书人在茶楼里谈诗,商人在酒肆里谈价。那地方看起来富庶、柔软,连风里都带着甜腻的酒香。

陆云逸在京城长大,见过富贵,却很少见这样活泛的富贵。

京城的富贵是端着的,讲规矩,讲身份,讲谁该站在谁前头,谁又该向谁低头。广陵不一样。这里的富贵像河水,四处流着,商人有商人的气派,船家有船家的热闹,连街边卖馄饨的老人,也能和过路客人说上几句玩笑话。

陆云逸那时还年轻。

年轻人总容易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座城的热闹,便算看见了这座城。

他在城中住下,白日看桥,看船,看街市,夜里就在客栈中记些见闻。他给萍儿写信,说广陵水好,酒好,人也多。写到最后,他还添了一句:若干妈将来不爱京城的冷,广陵倒是个可养老的地方。

那时他还不知道,世上许多地方都是这样。

白日看着繁华,到了夜里,另一副面孔便露出来。

广陵有许多楼。

酒楼、茶楼、戏楼、绣楼。

还有青楼。

陆云逸原本不是去那地方的。

他那日傍晚从一家书铺出来,天色已暗,街上灯火渐起。他在小巷里走错了路,等绕出来时,便到了一条极热闹的街上。

那条街两旁挂满红灯,灯下站着打扮鲜艳的女子。她们有的倚着门,有的扶着栏杆,有的拿帕子轻轻遮着嘴笑。脂粉味、酒味、熏香味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陆云逸起初还没明白这是哪里。

他虽在皇室里长大,但王府和宫中对这些事讳莫如深。再加上他一向被当作端正贵公子教养,身边人也不敢拿这些地方来污他的耳朵。因此他走进这条街时,只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女子笑着迎上来,柔声叫他“公子”,又伸手来拉他的袖子,他才猛地退了一步。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

“哎哟,还是个面皮薄的。”

旁边几个女子也笑起来。

陆云逸脸上一热,转身便想走。

可偏偏就在这时,街尾一座楼里忽然爆出一阵叫好声。

那声音很大,带着男人酒后的兴奋和粗俗。陆云逸本不想理会,已经迈出一步,却又听见有人高喊:

“二百两!”

紧接着又有人喊:

“三百两!这等货色,三百两可买不着!”

周围人哄笑起来。

陆云逸脚步停住。

那笑声很刺耳。

他从小受的是皇室教育,学过礼,学过法,学过治国之道。先生们说人有贵贱,事有轻重,礼有上下。他听得多,也记得熟。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学的那些东西,都离眼前的声音很远。

三百两。

货色。

买不着。

这些字眼像石子一样,砸进他心里。

他本该离开。

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该站在青楼门口,更不该管这种地方的事。他若转身走了,谁也不会说他错。世上每天都有许多苦事发生,一个人本就管不过来。

可是年轻时候的陆云逸,还没有学会把眼睛闭上。

他顺着声音走进了那座楼。

楼名叫醉春楼。

名字俗气,灯却很亮。

一进门,便有热气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酒菜味混着脂粉香,让人头脑发昏。楼上栏杆边也挤着人,人人都往正中的高台上看。

高台四角点着灯。

灯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衣料不算十分华贵,却衬得人很干净。她不像旁的青楼女子那样满头珠翠,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头发。脸上也没有浓妆,只淡淡抹了些脂粉。正因为如此,她在人群里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陆云逸后来想起林鸯鸯,最先想起的不是她的美貌。

而是她站在那里时的神情。

她脸色很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却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低着眼,不看台下那些人。台下的人喊价,调笑,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她都像没有听见。

可陆云逸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知道怕也没用。

一个人若还有路可退,怕的时候总会躲,总会喊。可若已经被推到绝路上,反倒会安静下来。那种安静,陆云逸许多年后仍然记得。

台下有人笑道:“抬起头来,让爷再看看!”

老鸨站在一旁,拿团扇遮着嘴笑。

“诸位爷莫急,鸯鸯姑娘是我们楼里新调教出来的,性子是冷些,可这样的才有意思。若是一上来就会讨好人,倒不值这个价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有个肥胖商人拍着桌子道:“四百两!”

楼上一个戴玉冠的年轻公子立刻道:“五百两。”

老鸨脸上的笑更浓了。

陆云逸站在人群后头,手慢慢攥紧。

他听不惯那些话。

不只是因为那些话下流,更因为那些人说话时的轻松。他们不是在谈一个人,而是在谈一件物什,一匹马,一块玉,一件新奇玩意儿。

在他们眼里,台上的女子没有来处,也没有以后。她只值一个今夜的价钱。

陆云逸忽然想起京城里的牲口市。

小时候他曾随家中人出门,远远看见过有人买马。买马的人也这样围着,看牙口,看腿脚,看毛色,然后出价。那时他年纪小,只觉得马可怜。后来先生说,牲畜本就是给人使的。

可眼前站着的,明明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个酒客见他站着不动,便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小兄弟也看中了?这姑娘可不便宜。”

陆云逸没有答。

那酒客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虽不张扬,但料子极好,便笑得更暧昧。

“看你这样,还是头回来吧?别怕,这种地方讲的就是银子。你有银子,她今晚就是你的。你没有银子,便只能看旁人抱走。”

陆云逸转头看他。

那酒客被他看得一愣。

陆云逸的眼神并不凶,却清清冷冷,让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脏。

酒客讪讪转过脸去。

这时楼上那玉冠公子又喊:“六百两。”

台下顿时沸腾。

六百两不是小数目。对许多寻常百姓来说,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银子。可在这座楼里,六百两不过是一夜的热闹。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

“六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鸯鸯姑娘这般颜色,这般才情,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林鸯鸯终于抬了抬眼。

她没有看楼上出价的人,也没有看老鸨。

她看向人群后头。

那一眼,正好落在陆云逸身上。

陆云逸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见自己。

大堂里人那么多,灯那么亮,声音那么杂。他站得又不靠前。可她偏偏看见了他。

那目光里没有求救。

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一个快要沉进水里的人,在最后一刻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她未必相信那人会救她,甚至也未必有力气呼救。可她总要看一眼。

陆云逸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他想起许多话。

想起先生讲仁政时说,民为邦本。

想起宫中老臣讲礼法时说,女子当贞静自守。

想起父亲偶尔提起母亲,说朱珍珍年轻时最爱管闲事。

想起萍儿送他离京时,替他整理衣领,说:“在外头见了不平事,能管便管,不能管就先保住自己。活着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话在他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却都散了。

他只听见楼中又有人喊:

“七百两!”

老鸨正要落槌。

陆云逸忽然开口。

“一千两。”

大堂里一下子静了。

那一刻,连倒酒的小厮都停住了手。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陆云逸站在灯影交界处,身形尚显年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也不像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掷千金的浪荡子。可他说出“一千两”时,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客栈里要一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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