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景在云身上。

她站在长街入口，背对着来路。风从巷口穿过来，掀起她宽大的白色外袍，露出里面深色素衣的衣摆。长发被风带起，扫过她的后颈。她转了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死亡留在了昨天，恐惧留在了过去。

她以为那段情绪会缠上她很久，可此刻想起阮秀，那个姑娘的脸已经模糊。只记得怀里曾抱着一具温热的身体，那身体慢慢变凉，慢慢松弛，再醒来时，怀里只有被褥，指尖空握。

她总以为自己会难过，会沉湎，可现在，连难过这种情绪都变得陌生。不是她变得冷漠无情。只是每次想起，心口只会有一团沉滞的堵，不上不下。

昨日她还在惶恐，怕灾难落在今日，落在明日。可阳光重新铺在长街上，铺在每个人肩头，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脚步有些虚浮。

人群依旧喧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妇人挎着篮子说笑，挑夫担着货物快步走过，世界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离去停下半分。

她没法再强迫自己陷在过去，她什么都改变不了。见过生命逝去，也见过新的生命降生。她出门只是想走走，让风吹散心口的沉滞。

一个小姑娘从前面跑过来。

小姑娘扎着双丫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边跑边回头喊。她没看路，一头撞在景在云的腰上。

糖葫芦脱手，砸在地面，糖衣碎裂的声音很脆。

小姑娘猛地回头，看见景在云，立刻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景在云伸手，轻轻扶了扶小姑娘的肩膀：

“没关系。”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小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歉意，景在云忽然恍惚。她想起师姐说过，师姐养过很多孩子。原来看着一个孩子这样看着你，心里会是这样的感觉，软的，轻的，酸涩的发酵点在喉咙之间，却宣泄不出口。

小姑娘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转身跑开了。

景在云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糖渣和山楂碎，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旁边的杂货摊子前，向摊主阿姨借了扫帚和簸箕。

她把碎渣扫进簸箕，倒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她站在垃圾桶边，看着里面的东西，又愣了一会。

“姑娘，要不要买点什么？”

摊主阿姨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她才发现自己挡在摊子前很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扫过旁边的臭豆腐摊子。

景在云没怎么吃过臭豆腐。

她走过去，买了一份。

臭豆腐刚炸好，冒着热气，闻着有发酵的豆香混着油香，意料之外，不是刺鼻的气味，她咬了一口。外皮脆，内里软，带着一点韧劲。酱汁裹在上面，咸香里透着微辣。

她吃完，把签子扔进垃圾桶。

“姐姐，我也想吃！”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景在云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臭豆腐摊子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师姐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正伸着手指，指着刚炸好的臭豆腐。

景在云的脚步顿住，她立刻快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群赶集的人从对面涌过来，他们推着车，挑着担，说说笑笑，把整条街都堵住了。景在云被人群挤在中间，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她不能用法力，只能侧身避让。

景在云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可攒动的人头挡住了她的目光。

有人撞了她的肩膀，有人踩了她的鞋。

她被人群推着，被挤挡着往后退了数步。

等人群终于过去，长街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那个位置空了……

没有师姐，没有那个抱着糖葫芦的小女孩。

景在云站在原地，风又吹过来，掀起她的白色外袍，阳光依旧落在她身上，落在长街上，落在每一个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心口那团沉滞的堵，忽然散开了，变成了空。

空荡，空茫，空落，就这么轻飘飘的，浮在空中又落下去，只是扬起的灰尘一样。

景在云往前走，脚步落在地面，原本嘈杂的周围，一瞬间耳里空了，没有声音，风卷着街边的糖纸，擦过她的鞋边。

前面传来一阵喧闹，不似平日里的叫卖声，却混着哭声的笑声，一声叠着一声，撞进她的耳朵里。

她抬眼。

长街中段围了一群人，有人抱着人哭，有人拍着对方的背，有人反复揉/搓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额头、鼻梁、下巴，一遍又一遍。那些人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领口磨出毛边。

旁边有人背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布衫，靛蓝色的，月白色的，在阳光下晃眼。

一个妇人捧着一个少女的脸，眼泪砸在少女的手背上，她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反复念着：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少女伸手，擦去妇人脸上的泪，她的胳膊还很细，手腕线条单薄。

“娘，我瘦了好多。”

“回来就好，回来娘给你补。”

不远处，一个女子扑进另一个女子怀里，手臂环住对方的腰，被抱着的人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们的肩膀一起颤/抖，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前几日变成虫子的人，衙门的文书里写着，他们被妖力侵染，失了人形，如今妖力退去，他们变回了人。

景在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

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是她的警觉退化了吗？

连有人走到身后都不知道。

她猛然转身。

刚才那个被师姐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正站在她身后，小女孩仰着头，眼睛弯成两条缝，笑嘻嘻地看着她。

“姐姐，你手上那个炸串是在哪里买的啊？我也想吃。”

景在云低头，小女孩的手指正抓着她白色外袍的衣角，指尖沾了一点泥土。

她抬眼，扫过小女孩身后，没有人。

她又转头，看向刚才师姐站着的位置，人群之中却没有那个人，空的。

左右两侧的街道上，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没有师姐的身影。

景在云弯下腰，下意识地抱起小女孩，她让小女孩坐在自己的左手臂上，小女孩很自然地伸出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

昌芊站在几步外，看着她们。

景在云抱着小女孩，转身往臭豆腐摊子走，昌芊跟在她们身后，脚步很轻。

她走到摊子前，递过铜钱：

“两串。”

阿姨麻利地翻着锅里的臭豆腐，很快装了两串递过来。

景在云先递了一串给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伸手接过，立刻咬了一/大口。

她又把另一串递向昌芊，昌芊微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看着景在云举着的手，顿了两秒，伸手接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小女孩咬着臭豆腐，酱汁沾在嘴角，昌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她们的动作出奇的同步。

“我这臭豆腐可是祖传的手艺，好吃得很，回头客多着呢，姑娘要不要再买几串？”

阿姨擦了擦手，笑着问。

景在云摇了摇头。

旁边过来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探头问：

“大姐，臭豆腐怎么卖？”

“一文钱一串。你看刚才那个小妮子，刚吃完一串，这又回来买了，好吃着呢。”

阿姨指了指景在云。

“嘿，这么好吃？那给我来五串试试。”

景在云抱着小女孩，转身离开。

昌芊跟在她身后，她已经吃完了手里的臭豆腐，随手把签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景在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还在吃，酱汁沾了满脸，手指上也都是油，她皮肤白嫩，脸颊上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身上穿的蓝黄相间的锦缎衣裙，料子细密，边角绣着细碎的花纹。

景在云的目光落在昌芊身上。

昌芊的脸偏幼态，额前留着齐整的刘海，中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两侧各扎了一个小辫子，垂在肩膀上。

她穿一身石青色的裤裙，里面是同色的长裤，外面罩着一层及膝的裙衫，行动起来没有牵绊。

景在云原本想问。

可她看着昌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起来懵懂又茫然。

问了也不会说。

不如不问。

那这个小姑娘，是师姐又收养的孩子吗？

师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算不是师姐，是那个冒牌货，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收一个孩子？

把自己赶下山，就是为了先收这个孩子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景在云自己先愣住了。

她从来不是这样狭隘的人。

正常的她，不会这样恶意揣测别人的心意，师姐收养过多少孩子，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也不需要她的同意。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心口那片空茫，忽然又沉了下去。

这样的念头一直在她脑袋里盘旋不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但她清楚这一定和之前想起的事情有关。

难道是上一辈子的那个小云在影响着自己吗？

她才不要变成上一辈子的那个人，不要，宁死都不要！

景在云只能是现在的景在云。

可是越是这样抗拒，她就越忍不住去想，难道事情就不会重蹈覆辙了吗？

她知道上辈子自己和师姐没有善终的结果，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就都抛之脑后吧，只有这样她才能闭着眼继续往下走。

无论前世的纠缠有多深，无论那些密密麻麻的皮肤勒出鲜血，要割断她的骨头，要将她完整的身体无数次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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