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动身远赴秀海山，只剩下寥寥数日。

整座碧霄山依旧被战前的紧绷氛围笼罩。英雄帖已经分批誊写完毕，一批批弟子背着信囊，踏着寒霜奔赴四方大小宗门；锻造阁炉火昼夜不息，叮当锻铁之声不分晨昏；丹药堂药草堆积，日夜熬制伤药，为日后边关厮杀提前储备。

沈卿肩上一堆未了的事务，自知此番南下吉凶难料，归期未定，便抓紧余下光阴，将手上积攒的种种事宜一一交割托付，要把摊子稳稳交到值得信赖之人手中，才敢安心离开山门。

她先去往丹药堂。

堂内药架林立，药香浓重扑鼻，白师兄正领着几名弟子照料那一片无土栽培的药圃。木槽排布整齐，清水缓缓环流，各类药苗在棉絮与碎石之间抽芽展叶，乃是沈卿来到碧霄山之后耗费无数心血摸索出来的法子。

见到沈卿过来，白师兄直起腰身，指尖还沾着湿润的药泥。

“沈师妹，听闻再过几日你便要动身去往秀海山？”

沈卿点了点头，走到木槽边上，目光抚过一片片药苗，神色郑重：“我此番下山，不知几时方能回转。这套无土培植之法，不依赖良田沃土，若是日后边关战事吃紧，山下田地遭蛮夷践踏，土地荒芜，咱们便可以靠着此法源源不断产出疗伤药材。其中水流流速、养分配比，哪些草药喜凉、哪些忌涝，我都尽数记在这两本册子之上。”

说罢，她从怀中取出两本装订粗糙的麻纸册子，递到白师兄手里。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还有简易的草图标记。

“槽内换水周期万万不可懈怠，一旦水质腐坏，整圃药苗便会尽数烂根。遇上寒冬，还得在木槽四周裹上厚麻布抵御霜雪。丹药堂往后便劳烦师兄多上心。”

白师兄双手接过册子，指尖摩挲粗糙的纸页，神色肃穆：“师妹放心，我定当谨守嘱咐。便是拼着日夜不眠，也会护住这一片药圃，保山门伤药不绝。”

交代完丹药堂，沈卿又转赴锻造阁。

阁中热浪滚滚，刘长老正带着韩铁生等师兄调试淬火所用的药汤。

熔炉火光跳动，映照韩铁生黝黑的面庞，想到韩师兄的淳朴与善意，沈卿轻轻走上前去，细细叮嘱。

“这淬火液的药材配比、冷热分寸，之前我给过师兄你一份图表，但是我急忙之下下笔，未免有些粗糙潦草，这几日我又拟了一份写在笺纸之上。不同兵刃，淬火的时长各不相同，长剑要久，短刃飞刀要速，差上片刻，兵器品性便天差地别。切莫随意增减药料，若是配比失衡，千锤百炼出来的坯料便直接废了。”

韩铁生虽识字不多，需要问不少师兄弟才能读懂沈卿的配料表，但也没有多问，心知沈师妹下山在即，最近肯定十分繁忙，于是把那一张笺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入怀中，重重点头：“师妹记下的法子，我日日都会拿出来看上两遍。往后锻造军械，定按此规矩行事，给咱们碧霄山弟子打出趁手的兵刃。”

韩铁生郑重应下沈卿的叮嘱，再次鼓起勇气抬眼看了看这位仙女似的的小师妹，踌躇不过片刻，便走到一旁拿了青布包着的物件交给沈卿：“沈师妹，这是你要的飞刀，你此去一定要珍重！”

也许是周围热气蒸腾太过，或者是一旁刘长老的眼神耐人寻味，沈卿自感不便多留，于是谢过韩铁生后匆匆离开了锻造阁。

处置完两处实务，余下便是山门抗蛮联军整套规制的交接。

沈卿寻上任书桐、谢明渊与莫九三人，寻了一间僻静的议事小厅，桌上铺满厚厚一叠文书。

谢明渊指尖点在条文之上，逐条核对疏漏。

沈卿已然褪去当初的生涩，逐渐沉稳：“我南下秀海山，要周旋鲁大侠遗书、祖上秘籍等事，山中改革、联军筹备，便要多仰仗诸位师兄师姐。监察司如今由邱长老执掌，你们需多多留意账目卷宗，每月公示的账册，务必亲自过目核对，不可全然交由他人处置。”

她看向谢明渊：“谢师兄熟稔山门律条，若是议事堂往后各方势力争执不休，还望你从中梳理规矩，守住订立好的法度，莫叫人情压倒定下来的条文。”

谢明渊垂眸应下：“我明白。”

又转向任书桐：“任师姐心思缜密，善于调和人情。日后各堂口、外来豪杰之间起了隔阂冲突，还请师姐从中斡旋，万万不能让内部矛盾消耗抗蛮的心力。”

任书桐轻轻颔首，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思：“你在外万事小心，秀海山鱼龙混杂，苏少游其人满腹机谋，你切莫全然信他。山门这边，有我们守着。”

最后看向莫九：“莫师兄熟悉江湖各路人物，英雄帖送出之后，会有各门各派前来赴会，接待安置、人情往来，都要劳烦你。另外周堂主那边依旧暗流涌动，一旦法峰有异动，务必第一时间通报山主。”

莫九笑了笑，眉眼坦荡：“放心，山上有我们撑着，你只管安心南下。若是遇上解不开的危局，便传信回碧霄山。千山万水，碧霄山永远是你的退路。”

一桩桩事务尽数交代妥当，连日压在肩头的重荷仿佛卸下大半。

转眼便到临行前最后两日，难得寻出半分空闲。

天刚破晓，晨练场上寒霜遍地，白蒙蒙一层薄霜覆在青石地面。

近日山门弟子大多在备战，每日的操练便也停了，偌大演武场空旷辽阔。

莫九早早便到此，腰间悬着短刀，手中拎着一壶清酒。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趁着你尚未动身，便来陪你过上几招。”莫九也不多言，抽出腰间短刀，颇有些跃跃欲试。

沈卿也拿出随身携带的布囊，解开绳结，寒光凛冽。

她抽出那柄新铸的长剑，此剑形制介于刀与剑之间，剑身偏阔，剑锋锐利，既可以劈砍，亦能够刺击，说是剑，骨子里更似一柄直身长刀。

晨风吹动二人衣袍。

“那套《强刀诀》，你近来练得勤，便尽数施展出来，让我瞧瞧锻造阁韩师弟千锤百炼的兵刃，配上你的招式，威力究竟如何。”莫九说罢，手腕一翻，短刀出鞘，摆出起手式。

沈卿也不推辞，凝神沉气，脚步踏出。

改良过后的强刀诀经由这柄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兵器施展出来，全然不似寻常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暴烈，也不像正统剑法中正端方。

她身形辗转腾挪，兵刃在手中活转，手腕灵活扭转，刀锋不与对方兵器硬拼硬碰，每每即将相撞之时，便巧妙滑脱，如同泥塘之中游走的黄鳝，滑溜溜难以擒拿。

专拣侧翼、腕间、肋下这些刁钻缝隙劈刺，招招迂回，变幻莫测。

要是莫九在现代玩过手游，一定会大骂这是什么猥琐走位！

刀刃划破晨气，发出一阵阵奇异的嘶嘶轻响。

莫九手中短刀数次想要格挡封挡，兵刃每每将要相撞，沈卿的剑锋便倏然偏斜滑开，叫他有力全然无处使。

几番拆解过后，莫九收刀后退，朗声大笑。

“哈哈！这哪里是什么强刀诀！强刀讲究刚猛沉雄，一往无前。你这路招式滑来绕去，滑不溜丢，倒不如改个名号，唤作‘油刀’！”

沈卿闻言，也收势站定，微微喘息，鬓边碎发被晨霜打湿。

她低头望着手中这柄冷暖流转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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