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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清冷娇夫》

29. 殿试

江淮低下头,掩去几分不自然的神情,语气生硬:“自然不想,公主多虑了。”

公主府中人动作极快。沐清欢一声令下后,不过两刻钟,江淮昨日刚被搬来的行囊便被再度收拾整齐,运上了马车。

如此急迫,没有分毫缓冲余地。

江淮默然半晌,强撑出从容镇定的神色,行礼告辞。

已至晌午,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这样好的天气,江淮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从主院到公主府的正门,沿途经过假山溪流、四季园林及三道门禁。各处侍卫皆得了命令,无人多加问询。因此一路可算得上畅通无阻。

很多次,身后有人声响起,江淮都以为是沐清欢改了主意。然而回过头,只看到往来经过的侍女和侍卫行色匆匆,丝毫没有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走出府门,江淮回绝了公主府的马车相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市井烟火喧闹,街道两侧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人群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置身于这样的鲜活暖意中,江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应该高兴的。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得中,金榜题名,本是读书人毕生所求的头等幸事。

可心中翻涌的,却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茫然。

江淮不由得回想,在遇见沐清欢之前,他日夜苦读的目标是什么?

是考出功名,做个体恤民情、为一方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

他执着于离开京城,并不仅仅是为了远离侯府争斗。更是因为京城繁华之下,等级森严,权贵倾轧,有太多令他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之事。

不知走了多久,江淮有些疲累,便在一处临街的茶馆前停下脚步,掀帘入内,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落座。

堂中央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道:“今日,我便来说当下最热门的一桩要闻!”

“且说贡院放榜那日,万千举子齐聚榜下。其中之一,便是本次事件的主角,江公子。”

“江公子原本已心有所属,只待择日完婚。谁知公主殿下偶然路过,竟对江公子一见钟情!”

说书人显然深谙吊胃口的技巧,在最关键之处停了下来。等下头诸位客人皆伸长了脖子,满心急切地等待下文,他才慢悠悠继续讲道:“江公子本已心有所属,怎奈公主以势相逼。一边是情深义重的心上人,一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江公子最终会如何抉择?”

“各位客官不妨先猜猜看!”

众人不满地叫嚷起来,纵然心中好奇,却也无可奈何。

江淮环顾四周,震惊道:“诸位竟敢公然妄议皇家私隐,就不怕惹来祸事吗?”

说书人还未发话,旁边的几个客人便齐齐嗤笑出声:“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大绥向来民风宽和,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少有因言获罪的例子。可眼下连市井茶馆之中,都公然议论着公主的恶名,肆意编排,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何况,沐清欢往日虽偶有跋扈之举,却也仅限于与官员世家来往。而在民间,她并无欺压百姓的恶行,因此风评并不糟糕。

纵然沐清欢折辱在先,江淮也无法忍受旁人诋毁的言论尽数落在她身上。他心中郁结难忍,索性拂袖起身,掀帘快步走了出去。

阿梧正在小院里等着,见到江淮,惊讶道:“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他指了指堆在院中、尚未来得及归类整理的行囊:“昨晚来了几人,说公子会留在公主府中长住,让我不用担心。”

昨日他在贡院外,看到公子的未婚妻竟是尊贵无匹的永昭公主,自然大吃一惊。然而吃惊过后,他私心里其实是替公子高兴的。

公子这些年饱受欺凌,往后有公主殿下撑腰,形势陡然调转。公子无需再忌惮侯府那几个屡屡欺凌他的堂兄弟,反而轮到他们谨小慎微、退避三舍。

面对阿梧的询问,江淮实在不想再度提起从昨日至今发生的一切,只敷衍道:“我不愿留下,公主便放我走了。”

阿梧睁大眼睛:“公子那般心悦公主殿下,为何不愿留下?”

江淮默然。

他要如何留下?心甘情愿地做个面首,等日后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成婚,夫妻和美吗?

还是去恳求她,让他以侯府庶子的身份做驸马?

不,就连这个侯府公子的身份、读书科考的机会……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全是偷来的。

曾经,江淮觉得情意珍贵无关身份地位,也以此下定决心,向沐清欢剖白心意。

可当身份地位云泥之别时,他才惊觉自己从前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

同庆楼的雅间里,常文镜的目光在江淮与魏泽之间来回转动。

江淮面上毫无喜色,整个人失魂落魄;魏泽也神情萎靡,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简直奇了怪了!三人之中,明明他才是名次最靠后的那个,等殿试能捞个同进士当当就已经心满意足。谁知道这两人金榜题名,居然都是一副丧气的样子,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指望这两人先开口显然是不可能了,常文镜有心活跃气氛,一掌拍在了江淮肩上:“江兄,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运道,定下的未婚妻居然变成了公主殿下。如今攀上了公主,等往后发达,可不要忘记我们兄弟啊!”

他没注意到江淮愈发冷沉的神色,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前日我看完榜回去,说起我竟然侥幸及第一事,我爹面上只是略有喜色。”

“谁知,等听我讲完江兄与公主相识的种种际遇,我爹居然朗声大笑,连喊了好几声‘祖宗保佑’。之后又温了一大壶酒,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晚上,连看我的眼神都和蔼多了!”

常文镜实在不好意思说起,之前温书到深夜,偶然抬头打呵欠时,会看到他爹站在书房的窗外,用幽幽的目光凝视着他。

那个眼神配上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每次都能把常文镜吓得惊声尖叫、困意全消。

虽然不知道他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但以常文镜过去的基础,要不是他爹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出吓唬他,他也不能就靠着几个月的发愤图强,一举上榜。

讲完这个自以为十分幽默的笑话,常文镜左右环顾,却发现江淮与魏泽却都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一片诡异的气氛中,魏泽盯着江淮缓缓开口:“常兄说得没错,日后我们二人的前途,只怕都要仰仗江兄了。”

从撞见贡院外那一幕后,魏泽原本及第的喜悦便消散了干净,至今已有三日没能睡个好觉。

只要一闭上眼,想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便有无尽的悔恨与懊丧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其实魏泽心里也清楚,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让江淮替她介绍夫婿?按照二人之前相遇的经历,多半是公主对江淮产生了兴趣,见江淮迟迟不肯开窍,才想了法子借机刺激他。

可是,本朝许多位公主除驸马之外,皆有面首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知己。若他那时再执着些,让公主对他也生了兴致。哪怕无名无分,但只要能搭上公主这条线,就不愁没有机会扶摇直上。

彼时,魏泽分明已猜到对方出身高贵,却因为后来几次约见被拒,就觉得自尊受挫。

再之后,家中开始为他相看贵女,更是让魏泽对这边歇了心思。

可谁曾想,素来木讷寡言、不讨姑娘欢心的江淮,竟然能得到永昭公主的垂青?

魏泽与常文镜的目光都投在江淮身上,许久之后,江淮垂眼道:“我已与公主说清,之后不会再来往。”

“什么?”常文镜失声惊叫,“你、你、你当真舍得?”

舍得?

江淮心中讽笑。沐清欢舍他舍得那般痛快,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并不愿坦诚实情,但两位友人都盯着他。只得含糊道:“公主心中另有其人,不过捉弄我取乐罢了。”

常文镜反驳道:“江兄,你想岔了吧。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公主殿下捉弄的?”

常文镜虽然头脑简单,但也能想明白,最受皇帝宠爱的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隐藏身份,只为了捉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

他又问:“那公主殿下呢?竟也同意你走了?”

江淮眉眼间郁色更浓。

沐清欢岂止同意,分明是迫不及待。

常文镜还要再劝,魏泽温和一笑,打断道:“江兄身在其中,自然比你我看得分明。而且之前常兄不是也说过,更喜爱柔婉和顺的女子?”

“以江兄的性子,多半也是如此。”

常文镜稍稍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对仕途没什么大志向,家中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真让他去伺候金尊玉贵的公主,处处察言观色、谨言慎行,单是想一想,就觉得可怕极了。

“但那可是公主啊。”常文镜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能被公主殿下看上,家里的族谱都得为我单开一页了。”

这顿饭,几人各怀心事,皆吃得食不知味。

*

转眼几日过去,到了殿试当日。

集英殿前,百余名贡士们穿着统一的白衫,按照春闱名次序列立在丹墀之下。

皇帝走进殿中,贡士们在礼官唱喏之下跪拜觐见。

皇帝按惯例同说了一番勉励的话,便先行退场。众人跪送之后,礼官再次唱礼,贡士们在内侍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待辰时至,内侍传敕声后下发考卷,众人落座执笔,殿试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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