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
那断臂匪徒已是愤懑填膺,激动切难平,乃至手足俱颤。他瞋目切齿,瞪着赵佼,咬牙迸出一句,“次兄!我要,我断我一臂,杀了她!我要挖她心肝,食了她的肉!”
那二当家目光越过木栅,先是瞧见那条断臂,再看向赵佼。她面上血迹未干,那条断臂于她足下,但见唯她一人,双目赤红,骤然死死地盯住赵佼,“是你?!是你害我四弟如此!”
闻此叫嚣,赵佼充耳不闻,只瞧着外头所立人数,心下暗数。她发觉此监牢关押匪寇竟有数十人,兼此外来流匪,合计人数二十有余。
那二当家徐徐起身,手中刀尖曳地,一步步逼近她所处监牢。俄而寒芒乍现,一股血腥气袭来,但闻铿然一声,那牢门铁索顿时被应刃而断。
“你断他一臂,我便断你两臂挖你心肝还他!”
话落,他举刃直劈而下——
赵佼顺势侧身,那刀尖挟着一股阴风自她右侧急速落下,刀锋利害,竟斫入垣壁,声如裂石,然其刀风亦削断了她一缕发丝。
赵佼见牢门大开,借机足尖一挑,将地上那条断臂踢起,直甩于那二当家面门。这二当家下意识地抬刀格挡,骤然间,那条断臂直被他一刀两断。
“欲挖我心肝,且先瞧瞧自己吃得不吃得。”
见她欲逃,那二当家下令,“给爷上!”
那二当家的一声怒吼,牢外的匪寇轰然涌动,火把乱晃,刀光耒耜搅成一团。
赵佼就势逮近前一个匪徒,一手扣住他持刃的手腕,挡下其余匪徒进攻,旋即反向一拧,‘咔嚓’一声,那人惨叫还未来得及出口,刀已脱手。
然她接刀不砍,竟反手将刀柄捣入那匪徒喉底,刹那间,那人喉血四溅,捂着脖子无声跪倒于地。
二当家怒吼,“围死她!莫让她近身!”
众人举着武器便齐攻,赵佼以一敌十。她本不欲恋战,只图脱身引来武卒便可。然待她好生容易退至牢门,却见那些个守门的武卒皆死不瞑目地倒横死于地。
身后匪徒追至,她只得提刀应战——这些匪徒不得出牢狱,否则,城中将少不得一战!
可她身着软帛非披坚执锐之装,挡得下前面一刀却挡不住后头一击。
赵佼武艺不弱,那二当家虽身躯魁梧,亦只得将她逼退却未能伤她要害。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祖宗的——”
匪徒合攻,赵佼再度被逼退入狱,然身上创伤令她弓身,以刀拄地,一手捂胸。
二十余人,以她独力杀其十人。
见赵佼带伤跪地,竟有一匪徒趁机持刃跃至她身前,伴随着一声怒吼举刀下劈,“去死吧!”
赵佼目光一凛,当即侧首,舍弃右肩不顾。继而压腕横刀,再反手旋刺,一刀深捅其下腹。
只闻其闷哼一声,然右肩预想之痛竟未袭来。
赵佼抬首一看,眼前匪徒眉心竟被射了一箭。
只见箭羽朝后,难不成——
她陡然回首,不知何时,柳侃竟立于她身后不远处,手持短弩。
柳侃收弩,从衣摆下方抽出第二支箭,弦响处又一人应声倒地。他弃弩拔剑,三步并两步跃至赵佼身侧,将她扶起,“可还能走!”
赵佼起身,右肩衣帛已被血浸透,她不问他缘由,只回道,“无碍。”
那当家的见有人接应,便再次吼道,“给我将此二人拿下,带回去切肉下酒!”
匪徒随着当家再次合攻,柳侃一剑格挡迎面劈来的耒耜。反手刺穿那人肩胛,趁其哀嚎之际,当即旋身将其踹倒于其余匪徒身上。
柳侃道,“你身上有伤,我断后,你先走。”
话音未落,牢门方向竟又涌入七八道人影,便连牢狱深处亦有数道凌乱的步履声逼近。
那当家断然怒喝,“尔等鼠辈,今夜且成我弟兄的下酒肉糜!”
赵佼一眼便断局势,显然,应是她此举,致其计策疏漏,原先本该于场中里应外合的人,皆纷纷前来支援,可如今,其合围之势已成,他们二人,已被围死。
赵佼扬声呵道,“我身上虽有伤,但仍能战。可你我二人皆陷此间,若脱不得身,谁人报信?无人得知便无人防守,此城定落万劫不复之境地!”
她举刃格挡,反手割断匪喉。她临事果断,“我现今尚处嫌犯之地,亦有另行之事,唯那校尉可助我!”
柳侃剑势一转,当即削掉亦匪徒的半边耳朵,趁隙回她一眼,“以你之意,是叫我留你在此独对群寇?!”
赵佼再夺来一刃,满面血污,喝到,“若你是听我一言来此,那我便求你再听我行事!”她字字斩钉截铁,“你且出去,引武卒来此!快!”
柳侃咬紧牙关,眼前皆是剑芒与血光,他扫了一眼赵佼,但见她双手持刃,招式好不凌乱。又看了一眼周遭越聚越密的匪徒,这群寇,已是杀红了眼!
“予我半刻!”他终是应了,“半刻之内,我必然将人带到!你必须活着!”
你必须活着,活着瞧殿下为何以命亦仍要保下我的!活着证明我柳侃,此生不会是旁人的门客,只能是驺虞骑!
赵佼不答,只将奋力斫匪。
柳侃猛然旋身,提剑夺路,朝着牢门处奔去。
然群寇岂肯纵他脱身,其中一匪见机,径直越过赵佼朝柳侃袭去。
就于刀锋下劈堪及柳侃后背之际,那匪徒身形陡然一滞——他眼睁睁地瞧着柳侃杀出牢门,没入夜色不见。
匪徒垂首自视,只见自己下腹被两刃洞穿。
赵佼目含凶煞之色,当即拔刀,旋身将人抵于垣壁,刀锋抵喉。俄而腕骨一压,抽刃如风,刀锋骤然划穿他的脖颈,俨然是断头之势,却不见其首级掉落。
群寇持刃立于牢狱之内,见到自家兄弟被杀如屠彘,竟一时噤若寒蝉,无人敢动。
昔时他们合围攻一人,而今,乃她独身扼其生路。
外面月色皎洁,映得赵佼的身影愈加阴鸷如鬼。
那原先势大的二当家气喘未定,怒目圆睁直视眼前女郎。他心下不服,更是怒极而栗,登时喝道,“不过一人罢了,我倒要瞧瞧,凭你,如何抵得过我们数十弟兄!给我上!谁人能得此女首级,谁人便是咱们的五当家!”
此令既出,群寇皆被激得振奋,遂蜂拥而上!
抬眸瞧去,那所谓二当家的竟欲后退。
应事要从此牢中密道逃出报信。
赵佼后退一步,悄然取出悬于脖颈上的骨哨,以齿衔其一端。阴影之下,那漠然的面容上唇角渐扬,遽然浮起一抹嗜杀的兴奋之色——已是好久,未曾有过这般......割肉如缯的快然了。
今日,何人皆离不开此牢!
那夜她奋力杀敌,血溅其身,淋漓如雨。自她守边城后便嗜血成性,无论是杀敌抑或是杀匪,只要动手她便控制不住自己,衔其骨哨是为清醒。
原先她是连那几个非是匪徒囚犯亦欲杀死,然骨哨之声令她心绪平复,这才不至酿成大祸。
熟料此杀匪一举,竟令吴惧将她救出。
城外,周阳习忽然引兵驰援,令城楼之上的匪徒骇然失色,急缩退身,厉声喝道,“放箭!快放箭!莫令他们借机合围!”
一声令下,城楼弩机已备。
赵佼见状,心下陡然一沉——这些群寇竟备有短弩!
只闻一声厉叱,“给我放!”
霎时,城上箭雨倾泻而下。
赵佼拔剑格挡,扬声道,“吴校尉!下令命你部下护两翼,压逼城墙!”
吴惧登时复声厉喝下令,“所有人散开,护两翼,逼城墙!”
“是!”
众卒列阵如墙,盾牌交错而上,将城下吴惧及赵佼尽护其下。
身后周阳习闻之,亦复令部下跟随。
群寇本欲引蛇出洞,未料援军会至,是以城外护城河上的吊桥尚未收起,只得眼睁睁地瞧着赵佼与吴惧等人策马至墙根。
已令一队人马渡河,断不可再令其余人马继进。那匪徒赫然下令,“收桥!快收桥!”
方踏马落地,一箭矢骤然钉入她足旁土中,离足尖不过三寸。然方她为救吴惧时,无意牵动了右肩伤口,此刻血迹渗出,沿甲胄里衣滴落。
周阳习的马驹将士离城稍远,尽管周阳习踏马跃至桥前,亦未能及时卡住吊桥,而他们其中已有人中矢落马,阵型微滞。见援军未能随至,吴惧面露焦急,然再看向赵佼,忽忆起方才她救下他一举,声音急促,“你的伤!”
“无碍。”赵佼目凝楼顶,正欲寻准时机袭杀。
周阳习虽率军冲至,却为护城河捆阻。
赵佼已换一身甲胄,只要不正面相对周阳习,他便就认不得她。
箭雨被盾牌格挡之声不绝于耳,她未曾想到这群匪寇竟会持有弩机。她沉吟着,怪不得那夜与匪寇一同出现的柳侃亦手持一短弩。
只是......
她看向不远处的周阳习,心中暗忖——为何他会突然来此?若是援军,又为何方好于吴惧等人至城下后再至?难不成,他早便埋伏于此,只为等匪徒现身?
城楼之上,群寇见吴惧等人冲直城下,当即将箭火对准他们一干人等。高楼箭雨不断,破门之机唯吊桥落下,赵佼忽低喝,“吴校尉,我只身突袭,唯有吊桥下落,援军方至,你随众卒,掩护我!”
吴惧闻言,尚未应话。
但见赵佼已抽身出阵,长刃横胸,取盾牌挡住剑雨,低首疾步,掩于盾下,逼近直城门旁侧。吴惧见状下令,“一个也不能放过!”
周阳习亦瞧见那逼近城门武卒突袭,当即明了是为何意,遂抬手,“弓箭手!”
待周阳习挥手刹那,一阵箭雨疾射城楼。
群寇注意力皆被吴惧与周阳习的进攻引去,尚未察觉赵佼已然伏于城门石基旁。
她仰视城门,弃去长刃,抽出别于腰间一双短刃,随即借短刃之利攀其裂石残缝而上。
他们不知城内百姓如何,这班匪徒以援助之名,引来吴惧进行袭杀,显然背后有人出其谋筹。便是周阳习携兵忽至,这群人亦只攻不撤,难免这群人无备后手。
匪徒只顾与城下将卒交射,未觉足下多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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