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城盗窃案的结案报告裴凌写了整整一天。李涛的供述，陈强的供述，那些金店老板的询问笔录，几十份材料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翻，一条一条地核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一匹脱缰的马在草原上狂奔。写到李涛说的那句“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证明我比他们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不是因为他赞同这句话，是因为这句话是李涛之所以成为李涛的原因。如果不写这句话，没有人能理解一个技术那么好的锁匠为什么要去偷东西。

报告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报告打印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改几个不通顺的句子，然后拿着报告去找了林队。林队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裴凌进来，把文件放下，接过报告翻了翻。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看到李涛说的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写完了？”林队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写完了。”

林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裴凌没想到他会说的话。“你这个案子办完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裴凌看着林队，林队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老刑警的调子，是一种更严肃的、更郑重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公务员考试报名快开始了。”林队说，“你今年再考一次。笔试你应该没问题，面试我找人帮你辅导辅导。”

裴凌愣了一下。他考了三次，三次都卡在面试上。他已经不太敢想了，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有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但林队说的不是“你试试吧”，他说的是“你再考一次”，好像这件事不是可做可不做的，是必须做的。

“林队，我——”

“你别跟我说你不想考了。”林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你当辅警三年了，破了多少案子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比那些警校毕业的正式民警强多了，你不应该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这次我帮你，你考上了，我请你喝酒。”

裴凌的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昨天写报告时被纸划破的口子，小小的，红红的，已经不疼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队，说了一个字。“好。”

林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厚的书，放在桌上，推给裴凌。“面试辅导的书，你先看看。过几天我找个老师给你上课。”

裴凌拿起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公务员面试高分指南”几个字，红色的，很醒目。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各种题型，各种技巧，各种注意事项。他把书合上，装进背包里，站起来，对林队说了一声谢谢。

林队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你考上了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就行。”

裴凌出了林队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灰色的地砖被灯光照得发白。他走在走廊上，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一步还是很稳。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到了周明远。周明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像一个大学讲师。

“裴凌，听说珠宝城的案子结了？”周明远的声音很温和。

“结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在裴凌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裴凌没想到的话。“林队跟你说面试的事了？”

裴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帮你辅导。”周明远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文质彬彬的笑，是一种更真切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你这个人，破案的时候脑子比谁都快，一到了面试就不会说话了。我教你怎么把破案的本事说出来，让考官听得懂、信得过。”

裴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明天开始”，然后拿着文件夹走了。裴凌站在楼梯口，看着周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红色的书，封面上“公务员面试高分指南”几个字在灯光下红得刺眼。他把书抱在怀里，走下楼梯，出了分局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有桂花的香味，有从远处飘来的烧烤的烟火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色的绸布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上了回家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裴凌白天查案子，晚上看面试书。周明远每天下班之后给他上一个小时的课，教他怎么自我介绍，怎么回答问题，怎么应对考官的追问。裴凌学得很认真，比学任何东西都认真。他把每一种题型的答题思路都写在笔记本上，背了又背，练了又练，对着镜子练，对着窗户练，对着墙练。赵岩有一次来找他，看到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以为他疯了。

面试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月后。裴凌报了名，交了材料，等了半个月，接到了面试通知。面试那天，他穿上了那套很久没穿过的西装，深蓝色的，有点大了，是几年前买的。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里面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辅警，更像一个卖保险的。他笑了一下，把领带正了正，出了门。

面试的地点在一所中学里，考场布置得很严肃，一排桌子后面坐着七个考官，中间那个是主考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蔼，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裴凌走进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主考官。

主考官问的问题都是裴凌准备过的。自我介绍，为什么要当警察，怎么处理突发事件，怎么跟群众沟通。裴凌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把周明远教他的那些技巧都用上了，眼神要跟考官交流，语速不要太快，不要用太多的专业术语，要让考官听得懂、信得过。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主考官忽然换了一个角度。“裴凌，你当了三年辅警，破了不少案子。你能不能给我们讲一个你印象最深的案子？”

裴凌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翠屏小区的赵大姐，苏荷酒吧的林远，望海崖的刘苏荷，柳塘村的李海，城南的王浩，城东的张伟，印刷厂的刘洋，西苑新村的陈远，柳河村的赵刚，柳林巷的李涛。每一个案子都像一扇门，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走进了一个又一个黑暗的房间，把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人带了出来。他选了陈远的案子，因为那个案子让他学会了怎么看人，不是看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是看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开始讲，从那个公交站讲起，讲陈远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串金镯子。他讲得很慢，但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考官们听着，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看表。他讲到老太太说的那句话——“孩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的时候，主考官的眼睛亮了一下。

裴凌讲完了。考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主考官点了点头，说了声“可以了”。裴凌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考场。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地上，把灰色的地砖照得发白。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不知道自己的成绩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把三年辅警生涯里学到的东西、悟到的东西、体会到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面试成绩要等一周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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