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涛被带回城北分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裴凌没有跟着进审讯室，他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那个人。李涛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取下来了，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喝。他的姿势跟上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审讯的民警进去了，坐在他对面，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他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问到那些珠宝去哪了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审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李涛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偶尔说一两句，说的都是“我记不清了”“太多了”“不记得卖给谁了”之类的话。他不配合，也不反抗，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堵墙，你推他一下他动一下，你不推他他就不动。裴凌站在玻璃后面看着，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之前更旺了。那些珠宝不是小数目，价值几百万，他不可能一个人全部处理掉，他一定有一个固定的销赃渠道，一定有人帮他。

审讯结束后，裴凌找到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姓王，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刑警，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裴凌问能不能让他跟李涛谈谈，王警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大概是在掂量一个辅警能有什么本事，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裴凌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李涛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裴凌，目光里闪过了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又消失了。裴凌在他对面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就那么看着李涛。

“李涛，我不是来审你的。”裴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李涛的耳朵里，“那些珠宝去哪了，你可以不说，但我迟早会查出来。你帮我把那个人说出来，对你只有好处。”

李涛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裴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掂量裴凌的话有几分可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那些珠宝吗？”李涛忽然问了一句。

裴凌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李涛不是缺钱的人，虽然他没有正当职业，但他偷的那些珠宝足够他花好几年了，他不需要偷那么多。

李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脸上的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证明我比他们强。”

“他们是谁？”

“那些锁。”李涛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那些保险柜，那些防盗门，那些号称全世界最安全的锁。我就是想证明，没有我打不开的锁。我坐了三年牢，在牢里天天想，想怎么开那些锁。我研究了所有的锁芯结构，所有的开锁技术，所有的工具。我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一个保险柜试一下。我打开了，用了不到十分钟。那一刻我觉得，我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锁都强。”

裴凌看着李涛，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在偷东西，他是在跟锁较劲。那些珠宝只是他战胜那些锁之后顺手拿走的战利品，不是目的，是副产品。他是一个锁匠，一个走火入魔了的锁匠，一个把开锁当成了一种竞技运动、把保险柜当成了对手的人。这种人不缺钱，不缺技术，不缺脑子，他缺的是被认可，被看到，被承认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开锁师傅。但他选择了一种最错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

“你背后有人帮你销赃。”裴凌的声音很平静，“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去找他。你不说，我一样会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李涛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裴凌没有催他，等着。等了大概五分钟，李涛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叫阿强，我不知道他的全名。他是我在牢里认识的，比我早出来一年。他说他有渠道，能把东西卖出去，不会被发现。我信了他，每次偷了东西都找他。他给我现金，拿走了东西，我不知道他卖给了谁。”

裴凌把“阿强”两个字记在了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他长什么样？住在哪里？怎么联系？”

李涛摇了摇头。“他每次都是主动联系我，用的都是不同的号码，打不通就换一个。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每次来都戴着口罩和帽子。”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是一个谨慎的人，比李涛更谨慎。他藏在李涛的背后，不露面，不留痕迹，只拿钱。这种人比李涛更难抓，因为他更聪明，更小心，更懂得怎么在犯罪的缝隙里生存。

裴凌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亮着，灰色的地砖被灯光照得发白。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知道这个案子还没有完，李涛只是冰山的一角，水面下面还有更大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裴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查“阿强”这个人上。他调出了李涛的通话记录，找到了十几个不同的号码，都是临时的，打不通了。他去运营商查了这些号码的注册信息，全是□□。他又调出了李涛出狱后所有的银行流水，发现有几笔大额的现金存入，时间跟盗窃案的发生时间吻合，但取出现金的人是谁，查不到。

线索断了。

裴凌坐在工位上，看着笔记本上那些画了圈又打了叉的信息，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阿强是谁？他住在哪里？他长什么样？他把那些珠宝卖到了哪里？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整条街照成了暖黄色。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李涛说阿强是在牢里认识的，比李涛早出来一年。那阿强一定也有前科，一定也在监狱里待过。裴凌转身走回了工位，打开电脑，登录了监狱管理系统，查了一下跟李涛同期服刑的犯人名单。名单很长，几百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把那些比李涛早出来一年左右的人挑了出来。挑了十几个，然后一个一个地查他们的背景资料，看有没有人有销赃的前科。

查到第八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了。这个人叫陈强，三十五岁，城西人，五年前因为销赃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比李涛早出来一年零两个月。他的前科跟销赃有关，他的出狱时间跟李涛说的时间吻合，他的名字里有一个“强”字。陈强，阿强，就是他了。

裴凌把陈强的照片和信息打印出来，去找了林队。林队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城西分局吗？帮我查一个人，陈强，三十五岁，城西人，有销赃前科。查一下他现在的住址和活动轨迹。对，越快越好。”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城西分局那边回了消息。陈强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没有正当职业，但最近几个月的生活水平明显提高了，换了新车，买了新房，邻居说他好像发了什么财。裴凌把地址抄了下来，跟林队申请了搜查令。林队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来得及，拿起电话找了法官。

搜查令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裴凌跟着林队、赵岩、刘凯一起去了陈强的住处。城西那个老小区，在一栋五层楼的二楼，门是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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