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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的雷米，在进入高中后不久的那节心理课上，她看着那张纸，回忆起了一件事。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家里人在聊天。

雷米听到家里人说，班主任在家访时，曾经开玩笑说：第一次见到雷米的时候，真的以为她智力有问题。

不是夸张，不是形容，是真心实意地那样认为。

所以，看着那张纸上写着的“笨”、“有点笨”、“笨笨的也很可爱”这样的字眼，虽然确实是出乎雷米的预料——她本来以为，进入高中后，自己在“伪装正常人”这件事上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她并不伤心。

雷米只是有点难过，她觉得，原来自己还是吴下阿蒙，和过去比并没有什么长进。但她并不觉得那些高中同学是恶意的。

在高中，同班的同学们虽然也觉得雷米的表现，看起来比其他同学笨，但他们不因此就孤立和欺负她。

虽然雷米在高中也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没有那种给中小学生读的校园小说里写的“走在一起说话聊天、在一起坐着写作业”的朋友，但她和别人说话，别人也友善地回答。

雷米在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一个男同学，上课会忽然怪叫，还会忽然打断老师的话，说一些和课堂内容无关的事情。

但是，因为他成绩好，所以当他做了奇怪的事情，老师说，这是“天才的灵感”。

但是小学的同学们显然看法和老师不一样。

小学的同学们会在课间休息时故意围在那个男同学的作为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哇，这就是天才！”然后哄笑起来。

那个男同学受不了了，跳起来打人。但因为他长得又瘦又小，打不过别人，只能被别人打得流着鼻血，坐在地上痛哭。

雷米高中的时候，班里也有一个男同学，成绩同样很好，上课也会忽然怪叫。雷米觉得，他和自己小学时见到的那个男同学很像。

上课时，这个男同学喜欢拼命举手，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就说得没完没了。

但是，班里的同学对他却很友善，会逗他玩，然后把他逗笑，然后同学们说这个男同学“很可爱”。

雷米看着这个成绩好的男同学被逗得开心地笑的样子，回忆起小学里的那个成绩好的男同学坐在地上痛哭的样子；看着高中的同学在纸上写“笨笨的也很可爱”的话语安慰自己的样子，回忆起自己在小学里被别人当面骂“傻逼”、“脑残”、“装纯”的样子。

她在心里想：区别在哪里？

她在心里想：人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遭遇会那么不一样？

雷米觉得，原因在于，高中时，班里的同学们都是好同学。小学、初中的同学不够好，而高中的同学是好人。所以她在高中过得很开心。

长大后，雷米虽然也尝试过伪装成正常人、进行社交，但一旦产生精神出现问题的先兆，害怕得精神病的恐惧就压过了想要交朋友的渴望。

恐惧和恐惧之间也是会打架的。在雷米心里，得精神病的恐惧比被孤立的恐惧更强烈。所以她选择了退缩，选择了放弃社交。

进入大学，雷米觉得自己没有升学压力了，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把精力放在社交上，去和别人交朋友。

对于交朋友，雷米摩拳擦掌，兴奋异常，跃跃欲试。

雷米过去看过很多描述中小学生的校园生活的纸质小说，也看过不少描述高中大学生活的网络小说。小说里面，主角和朋友在一起，每天一起聊天，一起吃好吃的，一起走来走去。

雷米觉得交朋友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得非常好玩，非常有趣。雷米想过和过去截然不同的每天都很开心的生活！

雷米斗志满满扮演成正常人的样子，去和别人交朋友了。

雷米交了三个朋友。朋友们都很友善，总是笑着对她说话。这和雷米想象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但是，朋友们聊天的内容，雷米一点兴趣也没有。有些内容她从未想过，甚至缺乏相对应的概念。朋友们看起来相谈甚欢，分别的时候恋恋不舍。

可雷米在她们聊天时只觉得度日如年。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雷米好想朋友们和自己一起玩，去做她觉得有趣的事情，比如轮流讲某个朝代的历史故事，比如一起看历史剧，然后对着剧情指指点点。而不是坐在一起津津乐道地聊那些她不感兴趣、甚至连相关概念都没有的事。

雷米只能在一旁保持着微笑，时不时说几句简短的附和。她觉得自己的脸都酸了。她不敢多说话，因为聊天话题的相关知识点，她一个都不知道。但如果不笑，她害怕别人会认为她是有意见，故意摆脸色，然后都讨厌她。

其实，雷米也尝试过在聊天的间隙插话，开启一个她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比如聊一聊她喜欢的历史。

她开始讲一个古代老皇帝的故事——年轻时英明神武，年老后却数次出家，不理朝政，宽纵宗室做尽坏事，最终引狼入室，身死国灭，死前欲喝蜜水而不得，最终被活活饿死。

可是，这个故事雷米没有讲完。她只讲了一个开头。因为她讲着讲着，发现其他人脸上都没有了笑容，有的人在低头玩手机。过去遇到这种情况时，别人在之后的聊天里都不再理睬她，第二天也不和她玩了。雷米只好打住。

然后，朋友们又开启了新的话题，聊着聊着，又相谈甚欢起来。雷米只能无聊地坐着，还得留神自己脸上要带着笑容，要时不时附和几句，不能沉默得太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雷米身边的那几个朋友之间好像起了矛盾。在她看来，那些人忽然有一天就毫无缘由地互相不高兴了，话里话外总带着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更让雷米难受的是，她们还喜欢对她说一些让她觉得很有压力的话。听到这些话，雷米只能不知所措地沉默着。

不是因为雷米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去朋友的友谊，而是因为她害怕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会因为某个她根本不知道的原因，把其他人激怒。那些人会骂她，讨厌她，然后在今后的生活中处处针对她。

雷米完全想不通——这几个人互相之间不高兴，为什么要扯到她头上来？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她仔细回想了好几遍，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人。

雷米觉得，不管这些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样一直僵着也不是个办法。她们为什么不干脆线上吵一架，把话说开，非要天天凑在一起，气氛沉重得要命，又不早点各自回去。

雷米觉得这不仅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还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卷入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话里。

雷米不想和这些人玩了。她交朋友，本来是想让自己开心的。如果现在的情况是——既要听别人聊她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又要被人说那些让她压力很大的话——那她就不快乐了。既然不快乐，她就不想再和她们玩了。

但雷米不敢直接说出口。她害怕自己刚一开口，这些人反而突然同归于好，联合起来讨厌她，甚至还拉上其他同学一起孤立她。

虽然雷米说不清这背后的道理，但她在网上看过很多被人欺负的人讲自己的经历——好像都是做了类似的事，然后身边的人就忽然放下彼此的矛盾，转而一起讨厌那个人了。

雷米害怕自己也落得那个下场，所以始终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过了一个学期，雷米放弃了社交，离开了那几个朋友。

不是因为雷米终于忍无可忍，觉得社交太累，总是要时时刻刻考虑很多对自己来说太复杂的问题，所以她觉得不耐烦，不痛快，就不甩手不干了。

而是因为雷米产生了幻听：她走在路上，总是听到什么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其实并没有人在叫她。

一开始，雷米以为自己只是学习压力大，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当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时，雷米内心大惊失色。

雷米心想：自己本来就是个字面意义上的神经病——神经发育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这是神经系统的器质性病变——要是再叠加一个精神病上去，那还了得？日子干脆就不用过了！

雷米停止了社交，然后幻听就消失了。

于是，雷米确认了：果然是社交导致的幻听。

雷米自怜自艾地想：

我想要和别人交朋友。我交的朋友难道很多吗？很多描述中小学生的校园生活的小说里，主角团都是四个人。

我交了三个朋友——对大多数正常人来说，这应该是很寻常的事情。但是我的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不能支撑我进行这样的社交活动。不然，我就会得精神病。

我要是变成精神病，我的家庭就要被我拖垮了，我的亲人们的后半辈子的人生就要被我毁了。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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