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无潮信》
“那场大战中,我让自己的全部魂芥陷入缄默状态;风露版图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当时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以此险招假死、再复生,本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做的。”
文鳐顿了顿:“但或许是天不亡我,我竟然真以假死逃过风露版图的监视。奇迹般地复生后,我隐于混沌,穿行于语境残破的芥球之间,满眼皆是遍地饿殍的炼狱之景——风露版图讨伐我的那场大战,竟致使整个海沙中千芥、连同岚河城周围的十数个芥球都陷入语芥干涸、必被回收的绝境!”
它看向窗外:“如今岚河城中的居民,最早都是我从那些芥球中带回来的、侥幸逃生的难民。”
观音瞠目结舌。
“……可岚河城受灾比他们的家园受灾严重多了吧?而且,风露版图要回收,肯定也先回收岚河城啊!你把他们带回岚河城,对他们来说不是更危险吗?”她问。
“看见这片湖水了吗?”
文鳐垂下眼:“这又是一个奇迹。在我当年埋下瞿如魂芥残片的地方,生出了这片湖水。”
“彼时岚河城的语境已经残损不堪,大地龟裂沙化,混沌魍魉横行,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又因为干旱、尘暴和疾病死伤了大半,最后只剩下数十人。然而一靠近这片湖水,所有魍魉凶兽都驻足不前。”
“这片新生的湖水没有任何语境,甚至连湖水都无法作为语芥被征用,却仿佛世间最坚固的语境,庇护了所有人。在岚河城脱离扶桑树之前,我们完全依仗这片湖水的庇护,围着它生活了四百年。”
“很难想象吧,”文鳐摇摇头,笑道:“岚河城没有语境庇护,没有语芥可征用,被回收的命运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高悬于顶,我们就这样在最危险的地方苟且偷生,等待死亡来叩门。”
“你是说……最初的四百年你们一直在等死?但是后来,岚河城又脱离了扶桑树。”戴天航问:“为什么?”
“这就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文鳐的眼神落在在戴天航和于子夜两人身上:“两位身上有天语石的印记,可惜我离开风露版图太久,竟不认得,想必是新封的神尊。……两位小友师出何门?知道太多,对你们未必是好事。”
“他身上有丹木一半魂芥。”敲雪说。
文鳐一愣,面上的震惊久久未散:“丹木……死了?”
文鳐听长钟讲完事情经过,半晌才缓过来,对着戴天航肩上的精卫露出了自嘲的苦笑:“火真尊,你的天罚可算是白受了,可惜你这么多年苦心布置,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你知道精卫为什么宁可受天罚也要带回丹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戴天航追问。
文鳐没有回答,它看着于子夜问敲雪:“那她呢?”
“她是新神。”敲雪说。
“新神?”文鳐挑眉:“何时封的尊?顶的是谁的位置?”
“文鳐,还记得数千年前未来眼的预言么?钱塘会诞生一位新的‘后’,她的到来,会使风露版图永不再有芥球干涸。”长钟说。
文鳐这次震惊更甚,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
长钟颔首:“不错,她就是。”
“……可你的未来眼不是也预言,这位后根本不及诞生,钱塘就会被回收么?”
“是敲雪通过天语石提前唤醒了她。”
文鳐的鹤眸被半边天光照澈成水洗的矿色。它打量着敲雪的面孔,不可置信地问:“你想救钱塘?”
“钱塘不是岚河城,无法从扶桑树脱离逃逸。”敲雪说。
“你这么做……就只是因为长钟的那个预言?”文鳐说:“你疯了?仅仅是改变一个生灵的命运,都会遭受天罚,更别提你要改变的是一整个中千芥球中所有生灵的命运!”
“你怕天罚?”敲雪反问。
她眼中写着“你自己什么事没做过,少管我”。
文鳐摇头:“孩子,我是不怕天罚。可我如今什么也不怕,那是因为瞿如已经死了。你不一样。这世间仍有牵挂你的人,你合该有所畏惧。”
敲雪微微皱眉。
“畏惧”两个字早就从她的性格中被摘走了,和其他赘余的情绪一起。
更何况当时去此钱塘的时候,若长钟已死,那么这个世间真正能让她牵挂的人,确实都已经死了。长钟留下的那个预言是她这八百年中紧握的一线天光、卧薪所尝的苦胆、藏器待时的赌注。
若长钟还活着,那么无论将面对什么样的天罚,她也要去钱塘。
但敲雪只是冷冷地说:“我无牵挂,亦无畏惧。”
文鳐说:“这都随你,可你擅自将新神带到我这里,你们又正在被追杀。你是可以无牵挂,但别忘了,我这里可是有几万条活生生的性命。”
长钟道:“文鳐,你且放心,我们只是暂避,待找到容身之处,便会离开。”
“容身之处?”文鳐笑了:“你这位无挂无惧的好徒女私自动用天语石,未经扶桑之路私自进入芥球,又导致主神身亡,且不提想要救一个行将被回收的芥球之事,单是这几件相叠,都足够她身死魂灭个上千次了。你们想去哪里找容身之处?”
长钟被问得语塞,垂目道:“抱歉。若你觉得会连累此间百姓,我们即刻便走。”
敲雪厉声道:“不可。”
文鳐:“……要不你们师徒二人再商量一下?”
敲雪道:“我此来有事要问。为何岚河城没有语境,反能不受扶桑之路和风露版图的控制?可否依此法救钱塘?”
“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文鳐说:“不过,依我看,难。”
“难,就是可行。”敲雪紧紧注视文鳐。
文鳐闻言,摇头笑了笑,道:“五百年前,你问我若是长钟还活着该如何救祂,作为交换,你帮我从扶枢院中带出了瞿如的尸身;现在你一下问了两个问题,该拿什么做礼金?”
观音在一边听得都石化了。
瞿如尸身失窃一案是风露版图最著名的悬案之一,没想到肇事者竟然是自己的亲亲师姨。
……而且五百年前,正是敲雪刚刚杀回来封尊、为师门平反的时候啊!!
也难怪当时没有人会怀疑到她身上去——
这已经不是一般程度的胆大包天了。
敲雪指着精卫和戴天航:“你若愿意,他们俩归你了。”
戴天航瞪大了眼睛——二十一世纪拐卖人口犯罪现场?
于子夜心服口服——这两个人果然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拐子的徒女也是拐子。
文鳐哭笑不得:“我要火真尊和半个丹木干什么?”
敲雪皱眉:“精卫当年从你手中抢走了瞿如尸身、一把真火烧毁了岚河城、又和兑震一起杀了你,你不想报仇?”
“我若真想报仇,刚才精卫飞进来的时候就该设下天罗地网。”
文鳐顿了顿,道:“敲雪,当年我不曾讲过——九百年前是我亲手把瞿如的尸身交给火真尊、托她带回风露版图保管的。”
敲雪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精卫伐你,是正义之师,由功臣拼死带回之物得以昭告天下,必不会被秘密处置。”
文鳐点头:“不愧是封了尊的人,比小时候机灵多了。”
观音大惊:“可……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打伤火真尊,致使她失去记忆?”
“问得好啊。我为什么要打伤火真尊?”文鳐道:“我早年获罪被囚,就是为着她遭天罚一事——那个时候你和你师姨都还没影呢。”
敲雪皱眉。这些事情太久远了,她也从未听长钟说过。
文鳐看着她的面庞,道:“水力尊,五百年前我仍有所求,你如约为我带回了瞿如的尸身,我才愿帮你一把;现下岚河城众人安居乐业,瞿如的尸身也回到了我身边,我早已别无他求,不想再淌这趟浑水。放在千年前,水恒尊未来眼的预言对那时的我确实足够有吸引力,但现在远远不足够让我抵上岚河城去冒这个险。若拿不出筹码,还请回吧。”
长钟道:“文鳐,若如未来眼所见,在钱塘得救的未来中,岚河城可以不必再窜逃流浪。”
文鳐笑了:“逃窜流浪?如果我说,是我自己想要岚河城这么做的呢?”
它捏了捏长钟的肩膀:“长钟,我曾经确实爱打抱不平,但直到逞英雄让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我发现我根本没那么伟大。我不能、也不想再失去了。岚河城已经彻底脱离扶桑树。如你所见,风露版图的芥球干涸生灭,对这里毫无影响。”
文鳐看着长钟已是凡人的双眼,生出一丝不忍,叹道:“我并非不信未来眼的预言。只是长钟,你有你要坚持的大道理想,我有我要守护的方寸天地。从万年前我拒绝封尊时你就该知道,我远没有你那么高尚。”
长钟与旧友对视半晌,垂下眼帘,轻叹一声。
“……倘若我说,能复活瞿如呢?”
鹤眸雪白的长睫颤了颤。
文鳐梦呓般道:“……你说什么?”
“文鳐,在我的未来眼所见的、钱塘没有被回收的未来中,确实有瞿如。”
瞿如鸟那张无暇的面容仿佛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痕。文鳐知道长钟不会说谎。但它不敢相信。
“……你看到瞿如的身影,不能证明它复活了,”它用力地摇头:“未来眼不是没有出过错。况且,你看到的或许只是我用着瞿如的身体。”
长钟道:“未来眼是‘众生眼’,不是‘如是观’。我看到的确实是瞿如本人的魂芥,并非只是外形而已;并且,是完整的魂芥。”
“这怎么可能做到?!”
“文鳐,你知道的。未来眼只能看到画面,却看不到画面之前的过程。”
文鳐静了片刻。
“……那,在钱塘被回收的未来中呢?”它轻声问。
“抱歉,我不知道。”长钟如实相告:“那种未来中,混沌遮住了很多东西。未来眼不是什么都能看见。”
文鳐笑了起来。
“……又是一场豪赌啊,”它长叹:“长钟,你招人恨实在不冤。我也恨。”
未来眼诚实地给人看希望,也诚实地给人看深渊。
“……好。我答应你。”
文鳐说。
长钟一愣,随即微笑,道:“条件是?”
文鳐指着于子夜:“条件是新神以天语石起神誓——‘若瞿如不能复生,则钱塘不能得救’。”
敲雪立刻道:“不可能!”
于子夜完全状况外:“……神誓是什么?”
“天语石赐尊号,选中主神,本质是一种信任绑定。以天语石起神誓者,如若背誓,会当场暴毙,身死魂灭,魂芥直接消泯而非缄默——意思是你魂芥的任何一丝残片都不会被保留,不会再重聚成新的生灵。”文鳐说。
“这感觉像是……死了之后,别说原子,连中微子都没了,直接整个人被开除在轮回之外,不能再转世投胎了。”戴天航悄声对她耳语。
“听上去不错嘛,省事,”于子夜拍拍屁股站起来,大方地说:“好啊。起呗。”
敲雪道:“你敢。”
于子夜本就因为戴天航移魂换芥的事对她很不爽,此刻铁了心跟她对着干:“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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