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无潮信》
金鸾眼神微动,对观音微微颔首,转头对身边的银鹤压低声道:“银鸾,快去。”
长钟打量着金鸾和飞远的银鸾,没有说话。
敲雪也看出不对,和长钟对了个眼神,也默不开口。
只有观音满脸歉意,对金鸾连声道歉:“前辈,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晕您的,本来只是想让你小睡一会儿,谁知一紧张毒液射多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不过,您怎么会在这里?”
金鸾讪笑了一下:“……说来话长。但大家都没事就好。”
它的目光转到精卫身上,精卫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金鸾轻声唤道:“……火真尊。”
这下连观音也觉出不对来。
这语气,听上去根本不像是打招呼,倒像是久别重逢,或者第一次见面,带着不敢确信的轻颤。
可是从她有记忆起,金鸾一直跟在精卫身边,此钱塘一役之前,它都在精卫身侧寸步不离,怎么突然用这样疏离的又敬重的语气称呼精卫?
观音小心地问:“……前辈,您怎么了?”
正在此时,银鸾回来了:“首席请火真尊与众人往阁中一叙。”
“……首席?!”观音瞠目结舌。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长到快九百岁,在观音和她周围所有语者的认知中,“首席”这个古老的、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称谓只与一个人有关。
尽管天工庐并入扶枢院之前,其实不止有过一位首席,但时间的淘洗还是只在人们心中留下瞿如,即使它已过世近千年。
金鸾道:“请吧。”
话音刚落,精卫头也不回地向阁中飞去。
长钟和敲雪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于子夜扶着已经把胆汁交代出来、吐无可吐的戴天航跟在最后面,围观众人跟在他们俩后面,簇着几个人往天工庐的方向走,但始终恭敬地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
戴天航脱力地说:“……这儿的人似乎对我们又敬又怕的。”
于子夜回:“你管这些叫人?”
戴天航余光扫了一圈身后跟着的,确实鸟兽鱼虫、半鸟半兽半鱼半虫、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无奇不有,就是没有人。
他叹了口气:“我需要众生眼。”
“至尊版。”于子夜说。
人群自动停在天工庐前丈余远处,不再往前。
庐内的光线很昏暗,于子夜有些害怕。她跨进门槛,站在庐门口犹犹豫豫,双开的木门突然从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一股干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草药气味,刺得她打了个喷嚏。
于子夜此刻虽然内心对敲雪的冷漠残忍和长钟的不作为十分膈应,但对陌生昏暗环境本能的恐惧还是让她拽着戴天航的外套快步跟上两个大人。
一楼的厅堂比想象中大很多,柱子都用羽毛做了修饰和遮掩,布置得完全不像是一座宝塔底层的装潢,倒像是一个以舒适惬意为要的起居室。
两个孩子跟在敲雪和长钟后面,在金鸾的带领下往厅中走,越靠近楼梯的地方越冷,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制冷机从楼上向下源源不断地渗着冷气。
“诸位在此稍候,首席马上下来。”金鸾将众人引到软塌上坐下。
精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尽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敲雪没有坐,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戴天航发现于子夜靠在软榻的枕头上哆嗦:“你很冷?”
“你不冷?”于子夜吸着鼻子。
戴天航摊开手心:“你可以离我近点。我感觉浑身热热的,一点也不觉得冷,也许是丹木魂芥的缘故。你摸,还渗汗呢。”
于子夜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心,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嗯,确实挺烫的,别把脑子烧坏了。”
戴天航悻悻地缩回手,水杏眼中全是无辜。
楼梯上有人缓步走下来。
于子夜抬起眼,刚好撞上来人的目光——
一双玉色的眼睛。
比橄榄石略浓,比绿玛瑙稍淡,看得人如溽暑中卧冰,通体沁凉,却又不似敲雪的双眸那样叫人无端生出寒意与畏惧。看久了,反而渗出一丝温润柔软之色。
……好白!不仅肤白,连头发、眉睫都是白的。
于子夜视线顺着来人雪白的长睫往下落,立刻注意到这张脸上除了双眼外最有存在感的点缀——左颊、鼻梁、右眼下三颗小巧的黑痣,正好从下至上连成一道微弯的弧线,像是从星座上裁下,缀在了她脸上。
说是“她”,其实于子夜根本分不出来人性别,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样惊艳绝伦的人定然是女子。
头小,颈长,四肢纤细,仪态高雅。
于子夜不由想,诗中说“修得身形似鹤形”【1】,也不过如此了。这样美的人仿佛生来就是一件要被世人瞩目的艺术品,叫人只看一眼就再难移开目光。
那人身着一袭薄软的素纱,浑身还散发着白汽,似乎刚从冰潭中出浴。她迤迤然走下楼梯,目光先在敲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视了一圈众人,垂眸欠身道:“天工庐瞿如,见过诸位。”
观音长大了嘴巴。
楼梯间挂画和历史书插图突然活了,而且亲眼看到还是比画上震撼太多。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瞿如轻轻笑道:“岚河城已避世谢客五百载,不想今日突然来了这许多贵客,不知诸位突然造访,是何缘故,意欲何为?”
“叛出,逃命,暂住。”敲雪言简意赅。
瞿如:……
瞿如收拾好一闪而过的无语,换上端庄客气的神色:“金鸾方才告诉我,今日一下子来了一水一火两位主神,可我怎么分明看到四位?唔……准确地说,是三位半?”
“你错了,四位半。”敲雪说。
观音结结巴巴地说:“对对……对对,这儿只、只有我不是。首、首席你你你你……你好,我叫观观观……”
瞿如向观音微微点头:“观观,幸会。看语者的魂语境,想必观观语者定和水力尊一样,是水恒尊门下弟子吧?”
观音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我……我、我……姨姨姨……”
敲雪无语。
长钟见再也瞒不过去,便只好欠身道:“首席慧眼,观音原是我徒孙女。”
观音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帮自己接话还顺道认了自己的师祖,快要哭出来了。
“水恒尊,九百年未见了,别来无恙?”瞿如向长钟颔首致意。
敲雪冷哼,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
长钟点头回礼,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当年平芜尽处一别,没想到与首座再见已是九百年过去。我如今因故寓居于石语者残躯中,却不想首座竟也一改往日,不再以神兽之躯示人。”
瞿如人面三足,是上古神兽。千日时代过后,风露版图古神凋零,神兽原身在人们看来,是是一种身份的彰显和荣耀。因而通常诞生于上古的神兽、神木等古神都会倾向于保持原形神躯,平时几乎不会消耗魂芥、以幻身化形示人。
更何况后来有了众生眼,就更没有这个必要了。
瞿如道:“我原有三足,被人所害,砍掉一足。残躯丑陋不堪,如今只好以两足人身化形示人。”
“文鳐,”敲雪突然说:“别装了。”
“瞿如”一滞,漂亮的面孔上露出夸张的疑惑:“水力尊说什么,我不懂。”
长钟道:“文鳐,别忘了,九百年前银鸾身死的时候,敲雪已在风露版图。”
文鳐哈哈大笑:“多谢提醒,我差点儿忘了这一茬。”
观音彻底石化了。
怎么转眼之间瞿如就变成了文鳐?!这个杀害瞿如的恶贼竟还敢冒充首席!!
“金鳞,银鳞,恢复原身吧。”文鳐说。
转瞬间,两只鸟一下变成了两尾鱼,一金一银,在空中游弋,如同日月之光流转。
观音瞠目结舌,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结巴瞬间好了,骂道:“你这奸贼,你自己怎么不恢复原身!”
她素日温吞害羞,可此刻仗着长钟和敲雪在侧,面对这历史书上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人,竟有一副谁也不怕的架势:“假扮成你亲手杀害的人的样子,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文鳐完全没被她的话激怒,反而叹了口气:“哎,我也想恢复原身,可谁让我现在就用着瞿如的原身呢?你要我怎么恢复?”
观音一愣,不敢细想这话里的意思:“你……你骗人!谁不知道瞿如前辈的原身是人面三足!”
文鳐微微摇头:“观观小友,我方才已说了,瞿如被人所害,受伤失去一足,人身更适合现在的它。若它还活着,定也会希望旁人看上去,自己仍是美观的。”
戴天航对于子夜轻声耳语道:“这个文鳐,现在好像是霸占了那位已经去世的瞿如的躯体。”
谁料文鳐听到了,转头道:“对,却也不对。”
戴天航说小话被发现,立刻扁扁地闭嘴。
“这位……半个不知哪位神尊小友,如你所见,我现下确实用着瞿如的躯体。但你很需要斟酌一下用词……”
观音没想到文鳐如此油盐不进,打断道:“什么被人所害!你不要脸!瞿如前辈不就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吗?!它的造物手不就是被你砍断的吗!?杀人夺手还不够,你竟还恬不知耻凌辱受害者的遗体!文鳐,你比书上写的还要无耻百倍!”
文鳐听完,苦笑着长吁一口气,整理好情绪:“……他们现在是这么说我的了?”
它看向敲雪:“水力尊,五百多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可没告诉我这些。要是一开始就告诉我了,我那时也多少得当场气得七窍流血不是么?你当年和我干架的时候也不用费那么老大劲儿了。”
敲雪说:“此版本是新修教材。”
虽然说和一开始忘恩负义谋杀挚友的版本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又细化过了,加了个砍断的是“造物手”的细节。
长钟说:“观音,瞿如的确不是文鳐所害。”
文鳐走到长钟面前:“现在才说。敢情九百年前你和旭松是真一点儿也没替我辩解、澄清。”
长钟面露愧色:“我……”
文鳐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钟,做得好。”
长钟愣住了。
“你若是替我辩解平反,只怕他们会更早对你一门下手。还好当时你和旭松都按捺住了,至少在我这事上是置身事外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知道我的事?”
“否则你认为水力尊五百年前为何冒死来岚河城找我?”文鳐捏了捏他的肩头:“她很爱你。”
长钟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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