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督主》
晚间,小太监回到钟鼓司后面的直房歇息,宫人们都对他客气许多,明里暗里打听他是否真的得了公主眼缘。
小禄子油盐不进,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好像只有面对贵人时他才会殷切一些。这种殷切不多不少,算不上谄媚,而是像藤蔓一样悄然、潮湿地缠绕过来,让人无意中便落进圈套。
入宫一年来,他也得了不少贵人赏赐的东西。只是近日水逆,八皇子经常跑来钟鼓司,这错便扣在了他头上,总之不能怪皇子贪玩,都是奴才下贱。
其他宦官说着好话,小禄子有一搭没一搭回着,当他们私下里谈起长庆公主时,小禄子不由多听了几句。
据说长庆公主出生前一晚,当时还是晋王的陛下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喜鹊登枝。之后元歌满岁抓阄,玩具首饰一概不理,抓住一枚玉印便再不放手,等到父王来了,才啊呀啊呀喊着把玉印丢给了父王。
没多久京中太子被废,先帝病中一旨密诏,将守在藩地多年的晋王急召入京。
半年后,晋王登基。
自此之后陛下格外看重元歌,总认为她带着点天命使然的意味。按照礼制,宫中皇子皇女幼年随生母居住,之后都要搬往东乾五所与西乾五所,直至成婚。而陛下则单独赐予元歌含章殿,允她独居一宫。
长庆公主姜元歌茁壮肆意地长大,金尊玉贵,也象征着弘成一朝的锦绣繁华,连绵不绝。
夜深,小太监也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只圆滚滚的狸猫立在墙头,姿态高傲,歪着头看他,竖瞳浅浅。
*
元歌的眸子最中间是一点黑,边缘扩散出淡淡的茶褐色,琥珀似的。在妆镜前懒散坐着,随意瞥过来。
“殿下,唱戏的装扮都是些三教九流用的,您身份尊贵,化这戏妆恐怕不好。”绿扇委婉劝道。
昨儿个公主偷偷看了西厢记的戏本,崔莺莺与张生历经磨难,为情私奔。公主唏嘘不已,最后眼都睁不开了,还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呢喃着:
“好绿扇,你若有了心上人,我不会阻你,你……你别私奔。”
这一夜公主统供才睡两个时辰,天一亮便起来了,非要试试戏子的俊扮。绿扇这才开口劝说。
元歌充耳不闻,催促伫立在一旁的小禄子:“愣着做什么?”
绿扇原以为小禄子会诚惶诚恐,没成想他弯下身,直直看着公主的面容,手中托着一盒细白的蛤粉,声音清凌凌:“奴才斗胆问,公主想要什么样式的妆容?”
温婉的,素净的,抑或飒爽的。
这小太监的眼睛倒黑得很,深不见底。元歌向来不拘小节,没有责怪他不懂规矩,只说:“你成日唱念做打,对此熟稔,就依着你想的来画。”
“画的好,自然有赏。”元歌挑眉,望着镜中的自己。
画不好,就把他再打个半死。
不过她不会打他的脸,也会给他叫太医,总不至于让他真死了。姜元歌自认是个仁慈的主子。
小禄子听得出公主言外之意,他似是扯了扯嘴角,随后将瓷盏中的清水倒入粉盒,细细搅拌着。之后,绿扇将这湿润的粉膏均匀涂抹在元歌面庞。
元歌闭着眼,心中忍不住期待起来。
再一睁眼,只看见镜子里脸色煞白的自己,妖怪一样。
“大胆奴才,安敢戏弄本宫!”元歌怒道,即刻就要洗掉。
小禄子却笑了笑:“殿下不要心急,还有红彩和眉粉未上。”
他话语柔和,手腕转动,调好了戏子所用的红彩。
元歌半信半疑,心想若是他扯谎,一定要打死他。啊,她的确是宫里难得的好主子,只是再好脾气的主子也不能被一个戏子哄骗呀。
元歌用指尖点了点红彩,在妆案画了一只绯色的兔子。
绿扇看到这低等宦官离殿下这样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伸出手就要接过红彩,万不能让这小奴才碰到公主。
可恨这小太监手里的红彩刚转到她面前,又收了回去,语气无奈又做作:“红彩的颜色各异,用量和画法也不同,绿扇姑姑第一回兴许画不好。”
绿扇眼睛冒火:“难不成让你给殿下涂上?”
“奴才不敢欺瞒公主。”小禄子低眉顺眼地说。
元歌扔给他一张帕子:“用这个,动作麻利些。”
“是。”小禄子双手接过。
他将帕子叠出一个圆润的角,蘸取颜料,细密地点在元歌的眉眼、脸颊。镜子被小太监挡住,元歌只能看见自己惨白的半张脸。
很快,她便看到涂了颜色的自己。五官鲜艳地扬起,漂亮的地方均被突显了出来,浓烈地撞进铜镜。元歌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小太监用黛粉描摹着元歌的眉,像是在为工笔画勾勒轮廓。他问绿扇是否有珍珠粉,绿扇则拿来一盒金粉。
在她看来,只有金粉才配得上公主。
白日,殿内没有点灯。阳光穿过窗子上镶嵌的云母贝,云母贝流光溢彩,洒在殿中便成了朦胧的光晕,虚虚落在元歌身上,眼尾金粉闪烁。
铜镜反射阳光,镜中人穿着淡紫底子的浣花锦交领小袄,下面是象牙白的马面裙,腰系香囊,光彩夺目。背后是暗色的紫檀木立柜,当中摆着一只汉白玉雕花马。
公主举手投足,将殿堂也照得辉煌起来。她玩得高兴,扮作勇敢无畏的崔莺莺。
“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张生呵,怎叫你无人处把妾身作诵……”元歌走到院中,随意哼唱着戏词。*
她虽名为歌,但这曲子从她嘴中唱出实在没了调子。偏绿扇和大太监林德海一副欣慰的目光,在两旁心甘情愿当捧哏。一时间,含章殿又热闹了起来。
小禄子敛起眉目,站在阴影处。
公主对这禁书颇为真情实感,她也许不知道,西厢记源于两朝之前的莺莺传,将始乱终弃改成了一段佳话。小禄子不记得什么真情,只记得莺莺传里,张生最终抛弃崔莺莺,另娶她人。
要他说这般结局才正合适,贫苦书生引诱高门女子,难不成出自所谓的真心?
人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小禄子看了看自己,深以为然。
公主看着他,问道:“小太监,本宫唱得好吗?”
“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小禄子卖了关子。
“哦?那便说说假话。”元歌觉得有趣。
“好听。”
公主冷笑:“跪下。”
小禄子依言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待公主走回正殿,林德海的干儿子林福悄悄跑来,恨铁不成钢地说:“瞧瞧你说的是什么狗屁话?公主原本要赏你,好嘛,你自己要找死,谁也救不得你!”
“谢福公公教训。”小禄子应着,脊背挺直,侧影清癯。
不愧是唱戏的,惯会拿腔作势,连跪着都跟旁的奴才不一样,像个公子哥儿。林福腹诽。
到了午膳的时辰,各式各样的菜肴送入偏殿花厅。单看其中一小碗素面的配菜就有十几种,鱼肚丝、烧鹿筋、熏鸡丝、鲜笋丁等皆用小白盏盛着,全看公主喜欢什么口味的浇头。
日头开始往西滑,林福觑着公主脸色,小心翼翼提起跪在外头的人。元歌吃饱喝足,懒散地倚在偏殿的贵妃榻,开口让小禄子进来。
偏殿内暖意融融,花架上君子兰开得正好,与外面的寒天全然两个世界。炭火徐徐燃着,没有一丝烟雾,是产自甘州的瑞炭,陕西布政使司今年特意送进宫里来的。
元歌从前用惯了洛阳炭,今年本不想换。但这瑞炭做的确实新奇,形状是规整的长条,颜色发青,一条可以燃烧好几日。
小禄子一瘸一拐走进来,脸上看不出半分怨怼。他正要再次跪下,元歌抬了抬手。
起先她的确有些生气,这奴才的命是她给的,却敢当众戳她短处,实在该死。
元歌身边打小就不缺逢迎之辈,什么样的好话没听过,流水的礼品也不稀得。幼年时,所有的游戏她都是赢家,元歌当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
后来元歌发现这些人都在骗她,连骰子都被做了手脚。看到她洋洋得意,这些人是否以为她愚钝狂妄,可以轻易糊弄?
世事往往矛盾,上位者总希望下面的人顺从,又厌恶受人欺骗。真话说多了会死,假话说的多了也一样。
元歌抬眼看小太监,上一刻就要将他扔去宫正司,此刻又决定饶他一命。
“小禄子,你的戏妆画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元歌坐起身子。
她的确喜欢这个新奇装扮,是以现在也未卸掉,时不时就要照照铜镜,拈起团扇做个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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