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
宣阳坊,金古斋。
位于闹市中的一家珍宝店,比起其他地方的喧哗繁盛,此店门前算得上是门可罗雀,只有寥寥几位客人。
店内阔朗明亮,四壁高大的博古架中陈列着各类价值千金的宝物,铜镜、瓷器、屏风等,应有尽有,名目繁多。正中的柜台上则堆满各色珠宝,珍珠、玛瑙、水晶、琉璃、翡翠、瑟瑟等,五光十色,璀璨夺目。
掌柜纪朗坐在柜台后,手边摞着几本厚重的账册。他时坐时立,不住地用手压过胸前的衣襟,目光常被门外仅是路过的车驾牵引,又在发现不是他要等的人之后,眼中流露出隐隐的失落。
外面街道上的纷杂人声被门窗筛过,室内静谧无声,掌柜抬袖擦了擦鬓边的细汗,在又一次将目光从门外收回后,为了平复心绪,他囫囵翻开手下的账簿。
有青布马车停在金古斋门口。
玉光先行下车,朝店内看了一眼,回身撩起帘子,握着瑶镜的手,扶她下来。
掌柜见状噌的站起来,正欲出门迎接,就见公主抬眸看了他一眼,掌柜会意,强忍着心中激动,在室内等候迎接。
瑶镜迈步走进金古斋,孔雀蓝的笼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来回摆动,好似碧蓝柔和的荡漾水波。
纪朗见到永安公主,心中激动难耐,再不顾许多规矩,当即掀袍跪下,叩首行礼:“仆金古斋掌柜纪朗,见过公主!”
瑶镜俯身扶起纪朗,见男人面容温和,神色悲痛,眼角周围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心下也不禁生出一丝感慨,说道:“我记得第一次见您时,那年我才十岁,如今一晃过去十三年,纪伯瞧着变了许多,这些年皇都中的经营,有劳纪伯了。”
纪朗躬身抹去眼角泪水:“仆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人,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见到公主,实属是长公主在天保佑。”
金古斋是常山长公主留给女儿的财产,只待瑶镜长大,这些铺子都将会是她的嫁妆,却偏偏天不遂人意,圣人竟然下旨让瑶镜和亲。
过去几年,他们这些留在皇都的老人成日里浑浑噩噩,担忧如果小主人永远不回来,他们又该怎么办?这些留给瑶镜的铺子、园林、田地最终都会被收回去,日后再被圣人赏赐给某位贵人,而他们也会渐渐老去,直到死亡。
没有人会记得常山公主与永安公主,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瑶镜偏头打量着店内陈设,对纪朗柔声道:“我们进去说。”
纪朗应是,命店中伙计看守店铺,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到公主,自己则抱着那几本账册,领着瑶镜进入内厅。
内厅是平日里接待贵客的地方,装潢素朴,不失典雅。
柏木香几上置着一个小型绿玉博山炉,其形嵯峨如山,精雕细镂,炉中烧着清冽内敛的四叶饼子香,青烟盘旋作山海之状,云烟缭绕,清神静心。
纪朗将账册放在案上:“公主,这是过去几年,金古斋及其他店铺的账册,请公主过目。”
瑶镜在独坐榻上坐下,闻言瞟过一眼厚重的账册,比起查账,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我让您查的事情如何了?”
纪朗闻言,从胸前衣襟中拿出一张纸条交给瑶镜:“公主交代仆的事情,仆都查清了。”
瑶镜拿过纸条,垂眸扫视,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公主稍等。”
纪朗走出内厅,片刻后,怀抱着一堆画卷返回,说道:“这些都是仆找人给那几个学子画的画像。”
玉光从纪朗手中接过来,瑶镜随手抽出一卷,挑开系带,缓缓展开。
画卷上的年轻男人颇为英俊,眼睛深邃,鼻梁高挺。瑶镜目光微微下移,见右下方写着他的名字,宇文洛。
纪朗道:“索家店是崇仁坊最好的客舍,许多进京赶考的学子家世清贫,能住得起索家店的并不多。仆已经让人去查过,符合公主要求的,就这个几人。”
索家店?
瑶镜听着纪朗的话,回忆自己当时在看见那几个白袍读书人进入客舍时,店家外面的青帘上确实写着一个“索”字。
瑶镜问:“纪伯可曾和这些人接触过?”
纪朗摇头:“为了不被他们察觉,仆并没有直接接触他们。”
瑶镜收起纸条,眉尖微蹙,思索片刻后说道:“纪伯派人多接触接触他们,不止名单上的这些,其他的学子也多关照些。”
这些读书人都是朝廷取士的基础,或许将来对她大有帮助。
纪朗连忙应是,说罢,他又拿出另一份名单呈给瑶镜:“这上面的店铺,都是长公主留下来的产业,预备在您出嫁之时充作嫁妆。”
瑶镜扫过那份名单,金古斋、宝妆楼、玲珑阁、猗兰堂等,无一不是皇都内赫赫有名的铺子。
“这些店铺的账册,也都尽数在此。”纪朗道。
瑶镜随手翻开一本账目,耐心地看过几页,见账面清晰合理,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她道:“我自是相信纪伯,以后其他店面的账本,就劳烦纪伯定期查看吧。”
纪朗是长公主身边的老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比起其他人,瑶镜更信任他。她当然不信这些账本有这么干净,可是想要人为己用,有时候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适当的利益,他们才会更听话。
略坐了坐,瑶镜向纪朗打听母亲留下的其他产业如今的经营情况,心中略微有数,又吃过一盏茶后,起身离开。
纪朗将瑶镜送到门口,又一辆犊车缓缓行来,里面的人掀开帘子朝此处看了一眼,急忙喝住车夫,不等车驾停稳,车主人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永安公主。”
年轻女郎身着一袭青古的罗裙,面容娇艳似海棠,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正满含期待与欣喜地看着瑶镜。
瑶镜见她隐约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你是?”
女郎闻言,面上飞快划过一丝失落,语气仍旧欢喜,她说:“我叫卢仙姿,上次在乐安公主的婚宴上,我们见过的。”
听她这么一说,瑶镜立即想起当夜在小瀛阁中的那群女郎,其间有个时不时偷看她的海棠少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
卢仙姿一听就知道公主并没有真正记起她是谁,不过能与公主说上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见到瑶镜身后的使女怀中抱着好几个卷轴,卢仙姿笑道:“看来公主今日收获不少。”她以为这些卷轴都是瑶镜从金古斋买下的。
瑶镜顺着她的话说道:“金古斋里面可有不少宝物,女郎若要进去,想来不会让你失望。”
卢仙姿:“马上便是族中长辈的寿辰,我正愁不止如何送礼,既然公主这么说,我就进金古斋瞧瞧。”
纪朗闻言,连忙作礼:“女郎请。”
瑶镜对着二人微微点头,登车离去。卢仙姿一直目送公主的车驾,直到马车转过街角不见,她才低叹一声,进了金古斋。
车轮缓缓走过长街,出了宣阳坊,朝着崇仁坊驶去。
车厢内,瑶镜以手支颐,眉眼微敛:“卢仙姿?”
玉光道:“怎么了,公主?可是卢家女郎有什么不对劲吗?”
瑶镜摇了摇头,卢仙姿……卢……
她若没记错的话,今岁科考的出题人之一,便是翰林学士卢泓。
崇仁坊中,四方楼官员坠楼的风波早已如云烟消散,这里依旧车水马龙,喧闹熙攘。
索家店外,沿街支起了不少茶酒摊子。与专门接待客人的茶楼酒肆不同,这种摊子一般都是为了行人歇脚所设,因此甚为简陋,所供的也只是粗茶淡酒。
马车停在街巷外,瑶镜戴好帷帽,与玉光二人下车,来到一家斜对着索家店的茶摊前,向店家要了一壶清茶,二女在一张矮桌前坐下。
玉光轻声问:“女郎为何要调查这些学子?”
店家端上来一壶茶水,待其走后,瑶镜才道:“未雨绸缪罢了,我也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玉光不明白瑶镜的意思,但此处人多眼杂,不便于谈论此事,故而玉光不再追问。
浑浊的茶水倒入粗糙的茶碗,瑶镜浑不在意茶水有多劣质,掀开帷纱呷了一口,苦涩土腥,还带着一股陈年旧味。为了去腥,店家在煮茶时加入了少量的盐与姜末,瑶镜抿了抿唇,将那股涩味压下。
皇都中吃茶之风盛行,但是各地的名贵茶叶只供给皇室与权贵,平头百姓们吃的多是陈年旧茶。想要吃好茶,唯一的去处便是各大寺庙,庙中供有茶水,虽比不得权贵之家,但对于百姓们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人群中,有人冲着这边直直跑来。玉光率先察觉,起身护住瑶镜,待那人跑到近前,看清他的脸,玉光方才松了口气,埋怨道:“女郎等了你这么久,怎么才来?”
乞索儿撇嘴:“这不是过来了吗。”
与第一次见面时的衣衫褴褛和骨瘦如柴不同,如今的乞索儿穿上了还算合身的衣裳,瘦削的面庞上,气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再是那副惨凄凄的模样。
瑶镜并不在意多等这么些时候,看门见山地问道:“都盯住了?”
乞索儿点头:“放心吧女郎,索家店里的所有学子我都叫我的伙伴们盯着呢,一个不漏。”
瑶镜:“记住,每日他们去了哪里,必须都盯紧了。”
乞索儿拍拍胸脯:“我办事,女郎放心就是。”
瑶镜拿出一贯铜钱搁在桌上:“希望你不会是在说大话。”
乞索儿一把将钱藏入怀中,谨慎地看过四周,嘟囔道:“女郎不懂财不外露的道理吗?”
瑶镜哼笑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乞索儿摇头:“我没有名字。”
他出生在万年县云门乡靠近乱葬岗的一个小村子,一生下来就被双亲遗弃,从他有记忆伊始,就一直靠着行乞生活,懂事后便来到皇都,在各个坊市间流浪。
瑶镜沉吟道:“如今你替我做事,自然该有个名字才好。”
乞索儿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听见女郎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阿福吧。”
阿福。
很普通的一个名字,可又实在是很美好的一个名字。
乞索儿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女郎,他从未见过她的容貌,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只是为了钱财才为她做事,可是如今,她给了自己一个名字。
自己活了十三年,终于有名字了。
瑶镜见他半天没反应,以为他是不喜欢这个名字,说道:“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阿福连连摇头:“不,多谢女郎赐名,从今以后,我就叫阿福了。”
阿福,阿福。
少年心中滚烫,不住地念着自己的名字。
都说名字是一个人的身份象征,过去他没有名字,自然也没有身份。现如今在他有了名字,或许他的生活会就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瑶镜说:“去吧。”
阿福咧嘴一笑,给自己倒了碗茶水,一饮而尽后,起身跑远,不过眨眼间,人就不见了。
瑶镜轻笑出声,不过一个名字,就换来一个人为她心甘情愿做事,不亏。
阿福……瑶镜也默默念过这个名字,希望那个孩子的未来能像这个名字一样,满是福气。
“永安公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不高不低,精准落入瑶镜耳中。
瑶镜眯了眯眼,慢悠悠地回头,透过帷纱,看见宣蘅穿一身蟹青色翻领长袍,立在不远处,正冷冷地看着她。
在其身后,还有一个穿胭脂色襦衫,系黑白间色裙的年轻女子,看其容貌,赫然是在窦巡之死中为瑶镜所用,与青娘长相相似的十一娘。
取下帷帽,瑶镜眼眉微挑:“宣司丞,十一娘。”
宣蘅抬步走过来。
玉光在面对宣蘅时,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畏惧,她起身站到瑶镜身后,垂着脑袋,心里忽而想到了辛留仙,她血缘上的……姨母。
自从结案,辛氏被放,玉光再也没有听见她的消息。辛留仙没有回窦府,也没有回辛府,就这么凭空消失,不知去向。
宣蘅在瑶镜对面坐下,淡声问道:“公主在这里做什么?”
宣蘅语气中带着不作掩饰的忌惮与怀疑。经过窦巡一事,他已然不能将永安公主当作寻常的闺阁女子,因此乍然在此见到她,宣蘅心中第一反应是她又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瑶镜笑语盈盈:“好巧,宣司丞与十一娘怎会在此?”
在窦巡一案中,十一娘完全是听从瑶镜的命令行事,既没主动害人,也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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