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雨的妈妈是在一个秋天离开的。

后来的魏书雨曾经回想过无数次，也没有发现那个清晨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深秋的天亮得越来越晚，那天她从床上醒来时，窗外还是黑蒙蒙的一片。黄晕晕的灯光下妈妈扎好了马尾，又转过身来在床边坐下。

“才六点，丫头你继续睡会哈。”陈秋英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又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魏书雨在困顿中闭着眼点了点头。屋子里的灯灭了，妈妈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她再次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到晚上的时候，魏书雨搬着小板凳在门口坐了很久，一辆辆自行车骑过，时钟一分一秒转着圈，却始终等不到陈秋英的身影，她的心情也从焦虑变成了恐惧。直到将近了十点半，她终于忍不住起了身，锁好了家里的门去了找了小山，让他陪自己一起去纺织厂里找妈妈。

纺织厂在村子的五六公里之外，这对当时年纪的魏书雨来说是遥不可及的距离，可是她没有办法。幸好有小山陪在自己身边，黑漆漆的夜路上，小山撑着手电筒蹦蹦跳跳走在她身边，告诉她不要担心。

“可能是你妈妈他们老班拖堂了，不给下班，跟老班一样讨厌。”

“会不会是她朋友喊她出去打牌了呀。我每次找不到爷爷，等到半夜他自己就回来了。”

“妈呀，这个路好黑啊，那个是不是田亮爷爷的坟……”

“我俩一起唱个歌吧……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小山一路的吵闹消减了魏书雨对野路的恐惧。她拉着小山的胳膊走了很远的路，记忆的偏差让他们好几次迷失了方向，来来回回不知绕了多少路，最后才终于找到了那座破旧的纺织厂。只是此时此刻，厂子四周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大门上缠着几圈重重的锁链。

“妈妈！”魏书雨不死心地对里面喊了几声，“妈妈！你在里面吗？”

“陈阿姨！你在里面吗？”小山晃着铁门跟着喊道。

两个人的喊声没有得到陈秋英的回应，却惊醒了厂子里值夜的保安。中年男保安披着衣服，烦躁地从门卫室里伸出了头：

“哪里来的孩子，这么晚不回家在这搞什么？”

“叔叔，你认识陈秋英吗？我妈妈叫陈秋英，她在厂里面上班，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她是在里面加班吗？”

“现在都几点了啊？”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地低头看了眼桌子上的时钟，“都十二点了，机子早就停了，人早就走光了。”

“可是我妈妈还没有回家……”

“你妈跟人跑了，赶快走走走——”吼着，保安啪的一声一把关上了窗。

那时候的魏书雨还不知道“跟人跑了”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想到男人一句发泄火气的咒骂，居然成了现实。

魏书雨其实早就感觉到了那段时间家里的不对劲，爸爸已经连续几个月不见人影，而家里常常会有陌生的车子停在外头，有陌生的男人来找妈妈，每到这时，她都会让魏书雨自己回里屋写作业。

魏书雨的妈妈和别的男人跑了，这是魏书雨从外界得到的所有妈妈失踪了的解释。消失了许久的爸爸在第二天失魂落魄地回了家，他时而抱着魏书雨痛哭流涕，时而又暴怒地摔打着家里的锅碗瓢盆，回来又数次拉着魏书雨去外婆家吵闹要人要钱。

压抑的氛围笼罩着那一年的整个秋天，魏书雨成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了。

那段时日的小山似乎也很难过，他曾经一直羡慕着魏书雨又那么好的妈妈，也曾偷偷把陈秋英当成自己的妈妈分享着她的好，未曾想有一天那么好的妈妈也会离开。他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能天天陪在魏书雨身边，放了学也不再出去疯玩。直到后来有一天放学，魏书雨被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奶奶接走了，听同学说那是她的外婆。

魏书雨的爸爸说是要去县城里工作赚钱，没法在家里照顾她，最后她只能住去了外婆家。外婆家在另一个庄子，虽说离得不远，但也隔了个小半个山头，他便也没法再和她放学一起写作业了。

寻常的日子一周周接着过去，书本没上的课文越来越薄，魏书雨渐渐不再趴在桌子上偷偷抹眼泪，小山继续搜集着老掉牙的笑话逗她开心。

只是觉得某个寻常双休日后的周一，魏书雨却迟迟没有再来学校，将晚的时候，魏书雨的外婆竟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身边站着个穿警服模样的男人。

同学们这次总算是见到了真的警察，都好奇地涌过去打探消息，趴在门角一听，才知道是魏书雨竟是偷了外婆家里的钱失踪了。

“我们那里都找了都没找到，那个钱还是我小孙儿明年的学费，都是一点点种粮食卖来的，这可怎么搞啊？而且她这么小个孩子带着这么多钱出去遇到坏人可怎么搞！”

外婆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拍着手哭诉，一边的警察捧着小本子仔细盘问着，只是老师们也毫无头绪，谁都说没有见过魏书雨。

小山听着却在心中隐隐想起了一些念头，他记得魏书雨在失踪前和他说过什么。她说爸爸告诉她妈妈是和一个东北的商人跑了，说东北离白山有一千多公里，说县里的汽车站有去到省城的汽车，省城有一趟坐到东北的火车。可是她没有钱。

小山绕过拥挤着的同学和老师，偷偷跑去了学校后头的树林，一个熟练的跃身便从墙头翻了出去。

一路的狂奔总算是赶上了去县城的最后一班车，等到了汽车站天已经几乎全黑了下去，汽车站早已关了大门，门口卖红薯的摊贩也熄了炉火，收拾着零碎的家当。

“魏书雨！”小山朝着黑暗高声呼喊了一声。

“魏书雨你别走！你一个人去不到东北的！他们不会让你上车的！”小山焦急地绕着车站附近搜找，“你在哪里啊！你会遇到坏人的！”

也不知是找了多久，他终于在离车站不远处的一个废弃大客车下见到了那个小小熟悉的身影。

“魏，魏书雨……”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去，却又有一丝不敢叫她。

魏书雨抱着腿坐在地上，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哭得红肿又被风干的眼睛实在让小山看得难受。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结结巴巴道，“你，你外婆在找你，她，很着急，我们回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魏书雨哑着声音道。

小山灵机一动，提起情绪笑道：“因为我们心有灵犀呀。”

魏书雨依旧耷拉着眉眼，顿时又流出了泪来：“他们说我没大人带，不给我上车，可是我好想去东北，好想去找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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