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府往东四十里，有一个村子叫董家沟。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窝在两条山沟沟里。

沟底有一条小溪，夏天涨水，冬天干涸。溪两边是梯田，种玉米、种谷子、种红薯。地薄，收成不好，一年到头，能吃饱就不错了。

董家沟姓董的少。

这说起来是个笑话。村子叫董家沟，但村里的大姓是刘、是王、是李。

董家沟的“董”，说的是董志文他爷爷。

他年轻时逃荒来的，在沟底开了几亩荒地，盖了三间土坯房，娶了本地一个农家女。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叫董老大，老二叫董老二。

董大福四十岁上死了，留下两个儿子和几亩薄地。董大长大后去了外地做长工，再也没回来。董二留下来，守着那几亩地，娶了隔壁刘家洼的刘氏，生了董志文。

董志文记得，他爹董二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

回来以后坐在灶台前，抽一袋旱烟，吃一碗红薯稀饭，然后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又下地。

董志文小时候觉得他爹是个木头人。后来他才知道，他爹不是木头，是累的。种地的人，一天到晚在地里弯着腰，腰弯久了，人就直不起来了。不是身体直不起来，是心直不起来了。

董志文四岁那年，他爹死了。疟疾，三天就没了。

刘氏跪在床前，看着他咽气，没有哭。她把董二的旧衣裳洗干净，缝了一件小棉袄，给董志文穿上。

“你爹没了，你还在。”

董志文不懂，只知道那天娘的眼睛很红。

*

他爹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墙是用黄泥夯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缝。每年入冬前，他娘都要用麦秸泥把缝糊一遍，糊完以后，墙上鼓鼓囊囊的，像打了补丁。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靠墙根种了几棵鸡冠花，红艳艳的，是他娘从隔壁刘家洼带过来的种子。

她说：“人穷，院子不能脏。院子脏了，心就脏了。”

东边那间是灶房。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黑灰。

灶台旁边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他娘做饭的时候，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她做的疙瘩汤，董志文喝了一辈子都没吃够。

面疙瘩搅得大小均匀，汤里放一把野菜，滴几滴香油，又鲜又香。

过年的时候，她做红烧肉。一年只做一次。肉切成大块，先用开水焯一遍，捞出来，锅里放糖炒化，肉倒进去翻炒，上色，加葱姜八角，加水没过肉，小火慢炖一个时辰。炖到最后，满院子都是甜的。

董志文小时候站在灶台边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他娘把他抱到炕上，给他盖好被子。半夜他醒了，炕头搁着一碗红烧肉，还温着。

他吃了一块，又吃一块，又一块。

他娘在里屋说：“志文，别吃太多，留几块明天吃。”

说：“娘，你也吃。”

他娘说：“娘吃了。”

她没吃。董志文后来才知道，那一碗红烧肉，他娘是用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换的。她不舍得。

院子里有一盘石磨，他娘用它磨面、磨豆腐。

董志文小时候推不动，就站在旁边看。

他娘一边推磨一边唱歌谣，唱的是沂州的小调，什么“月亮地，亮堂堂，照着俺家小厨房”，什么“小小子，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

董志文后来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听人唱昆曲，觉得都不如他娘的小调好听。

村口那棵柿子树，是董志文小时候的瞭望台。

他爬上去，能看见远处的官道。官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路黄尘。

他坐在树杈上，晃着腿，想那辆车是去京城的吗？京城是什么样子的？他长大了能不能去？

他娘站在树下喊：“志文，下来吃饭了！疙瘩汤！”

他从树上滑下来，跑回家。灶台上搁着一碗疙瘩汤，热腾腾的，飘着葱花。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他娘坐在旁边，纳鞋底。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带着笑。

那是董志文这辈子最暖的时候。

最暖，也最穷，是那种“揭不开锅”的穷。

他爹死了以后，地就被他大伯占了两亩，剩下的，他娘一个人种。

一个女人，没有牛，没有犁，全靠一把锄头。春天翻地，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积肥。一年到头，腰没有直起来过。

他去镇上读书那年，他娘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卖了。

那只鸡每天下的蛋，他娘舍不得吃，攒起来，拿到镇上换盐、换针线、换火柴。鸡卖了以后，家里再没有鸡蛋吃了。

他娘说：“等你中了进士，天天吃鸡蛋。”

董志文说：“娘，我要天天吃红烧肉。”

他娘笑了：“好。天天吃红烧肉。”

后来他真的中了进士。但他没有天天吃红烧肉。

他每个月寄银子回去，他娘回信说“好”。他不知道那些银子他娘花了没有。

等到最后为他娘收尸，他才知道，他娘一块都没花。她把那些银子攒起来，塞在炕席底下，用布包着，一层一层，包得严严实实。

*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不读书。种地的种地，放牛的放牛，学手艺的学手艺。

只有他，每天走二十里路去镇上，走二十里路回来。冬天路上有雪，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冻疮。

每天晚上给他用热水泡脚，把冻疮里的脓挤出来，用布条缠上。

“娘，疼。”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考过了就能过好日子了。”

他忍了。忍了六年。

他中了秀才那天，报喜的人骑马来到村口，在柿子树下喊：“董志文中了！沂州府第十九名！”

他娘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柿子花。她把柿子花塞进嘴里，嚼了嚼，涩的。她笑了。

“志文，回家。娘给你做疙瘩汤。”

那天晚上的疙瘩汤，比平时的稠。他娘多放了一把白面，多滴了几滴香油。董志文吃了三碗，撑得躺在炕上，摸着肚子说：“娘，我中了秀才了。”

“嗯。”

“以后还会中举人。”

“嗯。”

“中了进士，就接娘去京城。”

“嗯。”

他娘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油灯下一上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董志文看着那个影子，觉得他娘真瘦。瘦得像一根柴火，一烧就没了。

中了举人那年，报喜的人又来了。这次骑的是马，穿的是绸缎。在柿子树下喊：“董志文中了！山东乡试第八名！”

他娘站在柿子树下，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回家做饭，哭了。

“娘，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但你还没中进士。”

“中了进士呢？”

“中了进士，我就在柿子树下等你。等你来接我。”

*

永平十五年，董志文中了进士。他留在了京城，从九品，月俸四十五两。

他每个月给家里写信。信写得很短：“娘，我很好。您别惦记。银子收到了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

他娘的回信更短：“好。”

一个字。有时候两个字：“好。别惦记。”

他每个月往家里寄二十两银子。一年二百四十两。三年七百二十两。够盖三间大瓦房，够买一头牛，够他娘吃一辈子红烧肉。

但他娘没有盖新房，没有买牛，没有吃红烧肉。

她把那些银子一块一块塞在炕席底下，用布包着，一层一层，包得严严实实。她在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亲手把那些银子交给他，说：“志文，娘没花。给你攒着。”

他不知道。他以为他娘过上了好日子。他以为他娘每天都吃红烧肉。

他以为他娘在村口的柿子树下，等的是他回来接她。

不是等他回来把钱还给他。

*

永平十六年春天，有人来敲董志文的门。

来的人姓白，是太子府的管事。穿绸戴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董大人，太子殿下听说您在翰林院辛苦，特意让小的给您送点吃的。”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菜。红烧鱼、酱牛肉、清炒虾仁、香菇菜心。还有一壶酒，绍兴的。

董志文愣住了。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白管事，这……”

“董大人别客气。太子殿下爱才，您在翰林院的文章，殿下看过，说写得好。”

董志文知道这是客气话。他的文章在翰林院排不上号，比他写得好的人有的是。

太子看上的不是他的文章，是他这个人。

一个从沂州来的穷进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翰林院里无依无靠。这种人，最好拉拢。

他吃了那顿饭。菜很好吃，酒很好喝。吃完以后，白管事走了。食盒底下压着一张银票，五十两。

董志文拿着那张银票，手在发抖。

五十两。他两个月的俸禄。够他娘在老家吃一年。

他想退回去。但他没有。他把银票塞进枕头底下，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他去翰林院当值，心神不宁。孙捷跟他说话，他没听见。王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第三天，白管事又来了。这次没有食盒，只有一张银票。一百两。

“董大人，太子殿下说了，您在翰林院不容易，这点银子是给您补贴家用的。”

“白管事，我不能——”

“董大人，您别急着拒绝。您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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