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捷家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青砖小院，两进两出，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一本书。

王不二进门的时候，孙捷正坐在树下喝茶。

他今年三十二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像个私塾先生，不像个翰林院编修，眼神干净、气质干净。

王不二最应付不来这种人，他擅长利益交换，太干净的，反而难掌控。

“陆大人？”孙捷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孙捷，本官来借几本书。”陆时研笑了笑，那笑容就像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辈，“本官家中有个晚辈要科举，想找几本好的策论范文。听说你的文章写得好，想借几篇回去给晚辈临摹。”

孙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客气了。学生那点文章，不值一提。”

“值不值得提，本官说了不算。”陆时研指了指身边的王不二，“这位是王不二，松亭府的秀才。本官请他帮忙批改文章，他对策论也有研究，带他一起来挑。”

孙捷看了王不二一眼。

王不二行了一礼：“小人王不二，见过王大人。”

孙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个人，用颗鸭蛋在断头台救下八皇子的那个书童。这件事满京城都传遍了，翰林院里也有人议论。

但他没有问王不二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穿着常服而不是囚服，为什么跟着陆时研来借书。

不是不好奇，是觉得没必要。

陆时研是刑部侍郎，他做什么事，不需要向一个翰林院编修解释。

王不二是什么人，跟他也没有关系。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招待客人，借书。

“大人请进。”孙捷侧身让开，“学生在院子里泡茶，大人慢慢挑。”

陆时研点了点头，跟着孙捷走进院子，挥手示意让王不二一个人进了书房。

*

王不二站在书房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环顾四周。

书房很大，三间打通，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按经史子集分类，每一排都贴着标签。

书架的木头是老榆木，颜色发暗，有些年头了。

窗户朝南，光线很好。

窗下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书桌旁边有一张旧桌子，颜色比书架深，摆在角落里，上面堆着几本书，落了一层灰。

王不二的目光在那张旧桌子上停了一秒，但他没有急着去翻那张桌子。

师爷已经翻过了。师爷不是傻子，他能想到的地方，一定都翻过了。如果账册在显眼的地方，师爷早就找到了。

所以账册一定在一个——

师爷想不到的地方。

王不二开始一排一排地看书架。

不是随便乱看。他从每一排书的排列顺序，看到书脊颜色，再到磨损程度，看得十分仔细。

经部，书脊颜色统一，磨损均匀，说明孙捷经常翻。

史部，磨损比经部轻一些，但也经常翻。

子部，磨损不均匀，有些书翻得多，有些书翻得少。

集部，磨损最轻，大部分书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王不二在集部的书架前停住了。

“王大人不太爱读诗词。”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从陆时研那里听到的。

集部的书架上，有一排书引起了注意。不是书本身，是书脊上的灰尘。

大部分书的灰尘厚度差不多，但有几本书的灰尘明显薄一些，说明最近被人动过。

王不二拿下一本，翻了几页。是普通的诗集，没有什么异常。

他把书放回去，目光扫过书架最上层。

最上层放着一排旧书，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那些书看起来很久没有被碰过了......

等等！

其中有一本，灰尘的厚度跟旁边的不太一样。

不是薄一些，是厚一些？

王不二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那本书拿下来。

这是一本《论语注疏》。很旧，书页发黄，边角有些磨损。

扉页，正常。正文，正常。注释，正常。

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页，古书常见，留给读者写跋文用的。

空白页上什么都没有。

但王不二注意到一件事。

这一页的纸质，跟前面的正文不一样。

前面的正文用的是宣纸，细腻光滑。这一页用的是棉纸，粗糙一些，手感不同。

棉纸里有夹层，他撕开。

里头露出一张写满了字的薄纸片。

很小，很密，用蝇头小楷写的。

“永平十六年三月，太子府白银三千两，经手人董志文。”

王不二的手指没有发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翻到下一页，如法炮制。

“永平十六年八月，太子府白银五千两，经手人董志文。”

再下一页。

“永平十七年二月，青云阁购田三百亩，记在董志文名下。”

......整整五十七页。

不是一本《论语注疏》。

是一本被拆开、重新装订的账册，外面包着《论语注疏》的封面！

王不二闭上眼睛。

董志文，你这个人，太聪明了。

他选了孙捷永远不会翻的书。

一本最普通、最常见、最不起眼的《论语注疏》。

孙捷是翰林院编修，《论语》他三岁就能背。他为什么要翻一本《论语注疏》？

他不需要。所以这本书在书架上落了三年的灰。

但董志文需要。他把账册拆开，一页一页替换掉《论语注疏》的空白页和注释页，然后重新装订。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本普通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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