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早悄悄抬起头，盯着评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刚进来的人被食堂里严肃的氛围感染，一个个闭上嘴，连呼吸都放轻。杨德华左右看看，没想到撞见个熟人，手扯着衣摆，比当事人还紧张。

柳早面前的评委又夹一筷子土豆丝，这回扯下半块馒头，细细品过，然后用馒头夹着土豆丝，一口咽下去，眯了眯眼。

杨德华的目光在吴长贵和柳早之间来回转。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笔账：若是柳早能成为钢厂食堂的正式工，那可比供销社的售货员还吃香，一个月工资加粮票，还有食堂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好处。

这样的姑娘，配她们家建军，倒也不算高攀。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翘，拉着几个婶子打听柳早在钢厂食堂的事迹。

五个评委轮流尝过每人面前的菜，只在那个溜二样的同志面前皱起眉头。那人取巧，明明是把一碗面，拆成三样菜，省事是省事，可味道骗不了人。

“内脏的腥臊味没去干净，咬不动。”老评委放下筷子，话说得不重，但字字砸在人心上。

那个男选手的脸一下子白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不过想到身旁人许下的那些票证，他心里又踏实些——总归没白来，只是脸上的灰败一时半会儿褪不下去。

另外四个人咬紧牙关，暗自较劲，正式工的名额就一个，谁先泄气出局。

“最左边那个土豆丝脆生，调味和火候正好。”

“木须肉味道和溜肉段像一个人做的，溜肉段熟练度不错。”

五个评委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

柳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有人点头，有人皱眉，还有个胖评委咂咂嘴，像是在回味。

万厂长趁此机会端起空碗，顺着位置挨个夹过去。他不是评委，不用费脑子打分，只管吃。

嘴边的木须肉酱汁还没舔干净，“咔嚓”一声，又咬下外酥里嫩的溜肉段，筷子紧接着伸向狮子头，一筷头戳下去，肉丸子颤巍巍地裂开，热气直冒。

几个看热闹的婶子看得眼馋，喉头滚动。家里一个月吃肉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油香四溢的包子掰开，更是把视线都吸引过去。清脆的菜叶子和细碎的粉条交织，油渣在热气中还保持酥脆的口感，一口下去更是香得没边。

柳早闻见味道，有些可惜，这样的包子拿到外头去，叫价一毛钱一个都不够卖的。

“咳咳，都静一静啊。”

在万众期待下，吴长贵接过评委们的评分表，清清嗓子。

“我先宣布一下各位选手的实操分数。”

同一时刻，柳皖从县委的学习班出来，手都是抖的。

一张薄薄的通知书，他们家盼了八年，终于攥在手中。纸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觉得不真实，像做梦。

柳皖把通知书折好，贴着胸口揣进兜里，拍服帖，转身就往钢厂的方向走。步子越迈越大，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他要快点把这好消息告诉家人。

食堂里，吴长贵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次转正，厂里只批了一个名额。五个人，选一个。”

他念了第一个名字：“小赵。”

那个不差钱的小伙扬起脑袋，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实操78，理论78，综合78，第四。”

他的下巴一下子掉了，嘴唇哆嗦两下，想说的话被紧接来的声音压住。

“小杨。”

那个做溜二样的小伙已经把身上的围裙取下来，叠好放桌上，像是早就料到结局。

“实操78，理论65，综合71.5，排第五。”

他退后两步，直接跑出食堂。

“小周。”

那个姑娘抬起头，抿抿唇，想到自己已经用尽全力，没什么可后悔的，便挺起脊背。

“实操85，理论74，综合79.5，第三。”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

吴长贵的目光从李光明移到柳早，又移回来。只剩下两个人了，婶子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杨德华都屏住呼吸。

“李光明......85。”

婶子们手叠在一起，在为他们紧张。没念排名，不知道是第几。

吴长贵停顿一下，目光落在柳早身上，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在拉一根绷紧的弦：

“柳早，也是85分。”

食堂里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气，王婶子叫出声：“那不是...并”

“两个人并列第一。”

李光明转过头看向柳早，柳早也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躲。

万厂长放下碗，舒坦地打个嗝：“今天吃饱......不是，天色不早了。这样吧，今晚上的宵夜，你们俩随便做，让来吃饭的工人们投票。谁票多，谁赢，谁上。”

姓赵的同志一听就炸了：“凭啥？早说你们这正式工是在临时工里选的好了！我们白交钱来陪跑的是吧？”

吴长贵不慌不忙，指着评委席上那五位：“我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五位评委分别是县医院食堂的钱师傅、县招待所的周师傅、国营饭店的李师傅、咱们厂退休的刘师傅，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是县委职工食堂的王师傅。”

最后那个名字一出来，食堂里安静一瞬。

那个姓赵的选手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扯扯他的袖子。他看一眼那个王师傅，手里的馒头夹着土豆丝，那样平平无奇的食物，吃得头都没抬。

他噎住，转身走了，步子踩得咚咚响。

剩下那个姑娘眼眶还红着，却不服气。她要了副干净碗筷，走到两人的案板前，依次尝过那六道菜，土豆丝、木须肉、馒头、溜肉段。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稳了下来：“柳同志，你的土豆丝真的做得很好吃。”

柳早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其他人，语气里带一点自豪：“我打小跟着我爷学的。你的包子也做得很好吃，比有时候国营饭店卖的还好吃。”

那姑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笑着，使劲点点头。

吴长贵放下评分表，拍拍手：“好了好了，都别围着。”

看他已经屁颠屁颠地跟万厂长走了，婶子们一下涌上来，边吃菜边夸，食堂里立马又恢复平日里的欢声笑语。

王婶子嘴里塞着溜肉段，含含糊糊地说：“柳丫头，你和小亮都做得好，我们跟你俩相处惯了，别人来可不习惯。”

刘婶子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还是你俩做的菜合口，土豆丝炒真脆，溜肉段和木须肉都好吃，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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