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早小心从热水壶中倒出热水，温暖潮湿的毛巾盖在脸上，慢慢变冷，窗户外头天还是黑的。

穿上被暖气管捂暖和的棉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轻轻合上门，昏暗的走廊里还能听到一些宿舍里传出来的呼噜声。

刚出宿舍楼，冷风就劈头盖脸地扑过来，恨不得把人掀个跟头。

柳早缩了缩脖子，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埋头往前走。

叮铃铃——

围墙外的马路上，一辆军绿色的自行车驶过。厨房透出的光刚好照亮骑车人的轮廓，是送稿费单子的那个姑娘。

柳早收回目光，推开厨房的门，不禁后退了两步。

白茫茫的雾气从水面往外涌，扑得人脸上黏糊糊的，像在敷毛巾。

李光明正帮他爹揉面，成年人难以合围的一缸子面团，在他手下翻滚、折叠、按压。父子俩默契地一揉一搓一团，白胖的馒头在笼屉上排成方阵，等着上汽。

柳早抿了抿唇，换上围裙，把口罩拉得更贴合些，洗净手，拿起菜板上的咸菜疙瘩，刀锋贴着指节，切成细丝。

从吴长贵宣布今天下午争正式工开始，厨房里就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硝烟。两人像拧上发条，不知疲倦样忙碌。

李光明早上在他爸那儿练面点功夫，平时切菜练刀工，在汤师傅的指导下学菜色。柳早反复翻看爷爷留下来的方子，在仅有的尝试中，一遍遍调整火候、调味、时间，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寻找胜利的可能。

据说来的评委，都是在县里或厂子里说得上话的大师傅。柳早心里清楚，这不仅是争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如果拿到正式工的同时，再有机会说说那话......

“哎哟呵，想着今天下午的事，我比你俩还紧张，一宿没睡着觉！”刘婶子推门进来，脸上红光满面，哪有一丝没睡好的样子，分明是兴奋得睡不着。

婶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插科打诨，厨房里的气氛终于不那么剑拔弩张。外头却响起一声声催促，工人们等着开饭呢。

蒸好的馒头和拌好的咸菜推出去，一则消息也随风飘到了陈家河。

“什么？”

“真的吗？”

“不会是谁……”

李会兰，那个送稿费的姑娘站在柳家门口，扶着自行车，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通红。她跺跺脚上的泥，把一封信递到柳皖手里。

“柳同志，谁敢拿这么大的事情忽悠人？”她眼睛亮亮的，“我看得真真的，就是让您到县委的学习班去。您爹，柳承宗，真的平反了！”

李会兰给柳家送过几回稿费单，起初她在村里听见些风言风语，送完就跑，生怕沾上不好的名声。

但后来她在妹妹的童话书上，看到一个眼熟的笔名，细细读过那些充满乡土气息却又天马行空的故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偏见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

所以此刻，她是真心替柳家高兴。

柳皖拿着信件，愣在原地。

身体和神经都不敢相信，现在能听见这个消息？

女儿已经上学去了，侄女还在县里，一腔话语无处跟人说，他只能坐下，铺开纸，用笔一笔一划地写下此刻的心情，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停不下来。

半晌，他起身，用两颗鸭蛋请隔壁张婶子帮忙盯着鸭棚，自己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锁好门，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满是忐忑，这会有好的结果吗？

厨房里，柳早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跟在陆师傅屁股后头转悠，抓住每一个细节。陆师傅翻锅，她盯着火候；陆师傅调味，她记下配比。她把“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八个字执行到了极致。

她偶尔瞥一眼门口，李光明跟着汤师傅出去了，没有参与其他菜的制作。

他们聊什么？或许是什么制胜杀招？柳早放空大脑，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收回视线。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手中的刀比平时快了几分，刀锋贴着五花肉的纹理滑下去，片片均匀，厚薄如一。

午饭后，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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