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入瓮》
椅腿猛地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徐凌音上半身倏地直起来,脊背绷成一条弦,她忍不住要站起来解释。
巧的是,路明川率先她一步开口。
他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不痛不痒地抛下三个字,却莫名听出几分警告的意味来。
“别乱说。”
接着,徐凌音忙不迭地在旁边笑着补充,“只是朋友啦,从小玩到大的那种。”
她说着,看了路明川一眼。
那人依旧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
他这人一旦把表情收干净了,眉眼便显得格外凌厉,眼尾微微下压,衬得那张脸愈发冷淡。整个人看上去就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见状,张潭他们几个也不是没眼力见的。
互相递了个眼色,没再赶着上去开玩笑,毕竟大家还没熟到那地步,路明川这副模样,谁也不想往上撞。
“成,成。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吃。”
说着,几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另一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偶尔还传来一两声压低的笑。
背影彻底融进人群里,徐凌音像是被人松了绑,整个人一下子软下来,肩膀塌了,呼吸也顺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指腹碾过眉心,语气里分不清是感叹还是烦躁:“人的本性怎么这么爱看热闹,闻着味就过来了。”
路明川没接话。
他看上去没什么食欲的样子,把面前的碗往前一推,发出一声轻响。
隔了两秒,他才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平常在菜市口不是挺爱看的吗,现在又感叹起来了。”
菜市口。
这三个字一出来,徐凌音脑子里立刻浮出那条窄巷子的模样,落花巷子走出去不过百来米,路两边挤满了摊贩,地上永远湿漉漉的,混着菜叶子和污水的气味。那条路是他们放学必经的,人多地窄,隔三差五就要出点摩擦。
吵架的、推搡的、扯着嗓子嚷的,不嫌事大的人能把整条街嚷得水泄不通。楼上的住户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路过的徐凌音也会拽着路明川停下来,光明正大地围观。
有时候她觉得那些人吵得实在好笑,回去的路上就会手舞足蹈地学给他们看,学着那个大妈叉腰的样子,学着那个大叔跺脚的姿势,把路明川逗得嘴角微动。
路明川也从来不扫她的兴。
偶尔还会配合着,装模作样地回她两句,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吵”回家吃饭,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徐凌音往往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葛芳会说她没个正经样子,整个巷子都是她的笑。
徐凌音撇了撇嘴,手掌往桌上一拍。
“哎呀,这个不一样!”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嗓音说:“那些人吵了就忘了,谁也不会特意记得。但是在学校里面被偷偷传八卦和谣言就完蛋了,你又不是没上过学,你还不知道吗?那些人到了毕业都还能给你搬出来说,聚会的时候还揶揄你一嘴。”
她说得又快又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路明川看着她,嘴唇抿了抿,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下次注意。”
“得了得了。”
“虽然你平常不爱说话吧,但是有些时候该反驳就要说啊,要不然人家走远了你还没吐出个123。”
徐凌音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连忙扫了码付钱,然后拽着路明川的衣角就往外走。
“快快快,我还得去操场找东西。”
路明川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也没挣开,就这么跟着她回了学校。
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三三两两的人绕着圈在跑,手机里的校园跑软件一声一声地报着打卡点,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徐凌音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清。
“你开一下手电筒,我手机没电了。”她用胳膊肘撞了撞路明川。
比起徐凌音的焦急,路明川不急不慢掏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一束白光打在地面上,照出一片被踩得发硬的草皮和零星的碎石子。
徐凌音弯下腰,她没带眼镜出来,整个人恨不得贴地上找。
找了好半天,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是这片吗?”她摸着腰直起身来,回头看向路明川。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
路明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从他手中打出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徐凌音脚边。
“是。现在没了,也许是被人扫走了。”
徐凌音愣了一秒。
然后她没忍住,仰头哀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还是显得格外突兀。旁边跑过的一个女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没在意。
“我再找找。”她嘟囔着又弯下腰。
手电筒的光忽然灭了。
周遭顿时暗下来,只剩下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染成模糊的剪影。
徐凌音皱着眉转过头:“你怎么关掉了?”
路明川把手机收进裤袋里,“没电了,再用下去要关机了。”
两人的手机凑不出40的电,但她就是不想走。
说不上来为什么,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就这么僵在原地。
夜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把她身上附着的汗珠吹得发凉,迷彩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腰。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触到耳廓的时候,指尖冰凉。
路明川的声音顺着风一起刮进她耳朵里,比夜风还凉几分。
“那些东西有这么重要吗?不过十来块的价值,廉价、无趣。我给你买不行吗。”
徐凌音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来。
心里那点火苗本来是闷着的,闷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这句话像是什么人把盖子掀开了,风一灌进来,火苗“轰”地就烧起来了。
她压着情绪,声音还算平稳,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倔劲儿:“礼轻情意重你不知道吗?难道你给我的酸奶和面包就比他给的高贵一头吗?不也便宜无聊?”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看见路明川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但徐凌音认识他太久了,久到她能从他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上读出别人读不出来的东西。
就连嘴角上升或下降了几个点她都能看出来。
比如现在。
他站在路灯前面,灯光没有照在他身上,反而被他的身形挡住了。他整个人逆着光,面孔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微弱的光勾出一个轮廓。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听得清他的声音。
比夜风还要冷淡。
“礼轻情意重?”
他似笑似哼了一声。
那声哼得很短,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屑,一点讥讽。
“你说的对,礼轻情意重。”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徐凌音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不太妥当。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每一圈都碾出新的意味来。她原本只是想说“东西的价值不在于价格”,可话说出来,怎么就把路明川给带进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话说出去哪里那么容易收回,解释更显得心虚,像是在圆一个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谎。而且,路明川说得话不照样难听,错也不是完全在她。
好半天,她才吐出一句话,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路明川的声音不重,甚至算不上质问,但就是让徐凌音心里猛地缩了一下。
两个人从小到大吵的架可不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她想发脾气,心里堵着一口气不吐不快,就对着他发泄。路明川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听她说完,听她把情绪倒干净,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他只会抬手把助听器摘了。
他很少反驳什么。
整个人像一块安静的顽石,任她怎么砸,都砸不出什么声响来。
可那是只介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插进来了另一个人。
徐凌音还想分辨,但今天太累了,军训一整天下来,腿像是灌了铅,脑子也像糊了一层浆糊。
她只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于是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所有的错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揽,想把这个话题直接揭过去,“我……我刚才讲话就没有过脑子,我平常犯的蠢多了去了。今天特别累,我找不到东西有点急,我给你道歉,你别和我计较行吗?”
她顿了一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接着说。
“我知道你语文很好,但有时候不要延伸出去做额外的阅读理解,而且生活里就是很容易说错话啊,毕竟大多时候没来得及过脑子。反正……反正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完了,抬起眼来看他。
路明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在看她的表情,从微蹙着的眉头,到因为烦躁而微微挤压的眼睛,到鼻翼两侧因为情绪而捏出的浅浅纹路,到往下扯着的唇角,到被汗水粘在额角的乱发。
他好麻烦啊。
这是徐凌音的面部表情坦诚地告诉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肌肉运动都在说:你能不能别这样了,你好烦
无趣的不是烂掉的奶茶和西瓜。
是他路明川。
廉价的也不是十来块的奶茶西瓜。
是他给的酸奶和面包。
人在急的时候,说的话往往是心里话。看来徐凌音对他,完全没有一点点的偏爱。
意识到这点的路明川攥紧了手里一直握着的外套。
这陈远舟到底有什么好的,成绩、篮球、能力?哪一点他比不上,他还能做得更好。
那件外套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节用力到发白,小臂上的青色脉络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像是树根攀附在皮肤下面。
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方才那些暗涌的情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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