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终于在晚上结束。

一整天的暴晒、站立、齐步走、正步走，徐凌音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拼的时候还没对齐。

她今天一整天就吃了一个小面包和一袋酸奶，早消化得连渣都不剩了。

天际还没完全黑透，西边的云层还挂着一抹暗紫，像是被人用炭笔擦过的一道痕迹。但头顶上的星星已经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

操场太宽阔了，路灯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亮跑道边缘那一圈，越往中间走越暗。足球场的草坪被踩得东倒西歪，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

徐凌音找不到路明川，也懒得找了。

她在跑道边找了个路灯，一屁股坐到地上。地面还残留着白天太阳烘烤后的余温，隔着迷彩裤传上来，温温热热的，倒也不讨厌。她把双手撑在身后，上半身后仰，下巴抬起来，整张脸朝向天空。

不一会儿，她又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发白。

路明川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团光。光下的少女显得格外安静，路灯沿着她的侧脸勾出一条柔和的弧线，然后顺着脖颈往下走，滑过锁骨。

他还没走几步，肩膀上突然搭上来一只胳膊，沉甸甸的，带着一股男生身上特有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息。他偏头看了一眼——张潭，室友。

“我们几个等会想去打牌，喝点冰的，你去不去？”张潭笑嘻嘻地问，胳膊还挂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过来。

“不巧，有事。”

“什么事啊？”

“私事。”路明川淡淡地答，语气不重，但那个词吐出来的时候像一扇门关上了，把所有的追问都挡在外面。

张潭也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识趣地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嘻嘻地说：“行，那我们先走了。”

路明川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脚下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徐凌音正低着头刷视频，手机里传出一阵魔性的背景音乐，她看得入神，嘴角还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就连旁边什么时候站了个人也没察觉。

直到帽檐被人往下一拽。

迷彩帽一下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帽檐压着她的睫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哎呀！”她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掀帽子。

帽子一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路明川那张脸。薄而形状好看的嘴唇微抿着，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眼下那两颗小痣在光里像两粒细碎的星子，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不正经。

又是那张讨打的脸。

“走。”

徐凌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差点没站稳，扶着路灯杆子稳了一下才站住。

“晚上吃什么？”她问，然后迅速补了一句，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威胁，“敢说食堂你就死定了。”

要知道，刚才盛一嘉在群里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食堂，她因为想着路明川会找她，只好咬着牙拒绝了。

路明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什么？不吃食堂吃什么。”

“你！”

路明川抢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挡住徐凌音要扑人的架势。

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她拉住。掌心干燥而温热，裹住她细瘦的手腕，像一只合拢的贝壳。

“骗你的。其实我想吃麻辣烫来着。”

徐凌音故作一脸鄙夷，眉毛挑得老高：“大夏天吃什么麻辣烫。”

“又骗你。还是吃冷串串吧。”

“路明川，你没事就爱说点小谎是吧。”

“继上次说冷笑话之后，这个癖好又被你发现了？”

徐凌音皮笑肉不笑，哼哼了两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

*

冷串串的摊子在最里面，一个推车上摆满了不锈钢盆，盆里泡着各式各样的串串——藕片、土豆、海带、豆皮、鹌鹑蛋、毛肚、鸭肠，红的辣椒油，白的芝麻粒，绿的葱花，光看着就让人吞口水。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前面的人一批一批地端着碗走了，后面的人又陆陆续续地围上来。徐凌音踮着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等投喂的长颈鹿。好在在东西卖完之前，他们抢到了最后剩的。

两人端着小不锈钢盆，在路边找了两个小板凳坐下。板凳是塑料的，矮矮的，坐上去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但谁也没在意。

饿了一整天，徐凌音甚至嫌弃一根一根地吃太慢，把几根签子拢在一起，用牙齿一捋，所有东西一次性全撸进嘴里，嘴唇上沾满了红油，亮晶晶的。

看她吃得急，路明川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串串夹了几串放到她碗里。

“吃慢点。你想一签子捅伤口腔吗？待会儿长个口腔溃疡，痛死你。”

徐凌音瞪了他一眼，但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像只仓鼠，瞪人的效果大打折扣。不过她还是心有余悸地放慢了速度，把签子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咬下来，嚼得仔细了些。

吃了大半，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空虚感终于被压了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对了。”

路明川撩起眼皮看她，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夹着一片藕，藕片上的孔洞里渗着红油，在路灯下泛着光。

“我的东西去哪了？”

紧接着，一个手机屏幕出现在他眼前。绿色和白色相间的聊天界面，光映在路明川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13:27，陈远舟：[我给你买了奶茶和西瓜，奶茶你自己喝，西瓜有点多，拿来和朋友分也行。]

14:52，徐凌音：[好，蟹蟹泥。][玫瑰emoji.]

路明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目光又在那上面行字上停留了一瞬，备注依旧是学长。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慢慢嚼着。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表情看不太真切。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微微的无辜。

“怎么了？”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回忆，“我确实带到操场了。只不过，那时候集合了，我就只好先放在楼梯那儿了。”

“那东西呢！”徐凌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不说我都忘了这茬。”路明川皱了皱眉，看起来很诚恳，“中间休息的时候忘记给你拿了。现在也许还在操场上。”

徐凌音的眉毛立刻耷拉下来，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啊呀——”她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这么热的天，西瓜肯定坏掉了。都怪你！你赔我！”

路明川还好心地安慰她，“行，等会买给你。另外，你不是还有奶茶吗。”

徐凌音深深叹了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她把手里的签子翻来覆去地戳着。

“希望等会儿还在那儿吧。”她嘟囔着，然后忽然凑近路明川，“话说，这大学的操场晚上会锁上吗？”

“不知道。你祈祷。”

徐凌音撇了撇嘴。

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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