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外的雨下了大半天，终于是停了，甚至还一下子就出了猛烈的太阳。

要不是地上还湿漉漉的，那真是要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下过雨了。

雨水堆积在地上，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显得闻灵家门口的这条小路波光粼粼的。

家里的菜已经吃完了，闻灵便背上竹筐去山脚下的镇子里买了一些。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快正午，唐不功正倔强地单手搓洗着盆里的衣裳。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醒了？”闻灵放下竹筐，“我来洗吧。”

“不用，我现在可以洗的。”唐不功头也不抬，简短地回答道。

闻灵无奈地在他旁边的站了一会，也只好作罢。

带唐不功到自己家来，已经快过去半个月的时间了。

来之前，闻灵就让唐不功做好心理准备：“我可先说好啊，我家真的特别普通，没有什么好看的，更没有什么好玩的，所以你可千万不要……失望。如果看完了，觉得没什么好待的，我就带你到别处去走走。”

等来了自己家呢，唐不功倒也没说些什么，甚至是有些过分的少言寡语。

闻灵觉得，自己家可能也确实没什么能说的。

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特别差的地方。

只是唐不功来的那日，家里已经许久未住人。门一打开来，便是门框上松动的尘灰掉落，朝他们扑面而来。

闻灵赶忙背着唐不功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一脸尴尬地腾出一只手，施法将屋内的灰尘杂物清扫干净。

唐不功当时在很仔细地盯着自己的房子看，自己也只好背着人四处走了走。

闻灵的房子说不上小，五六间房，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但说大的话，又好像够不上。

闻灵的房子和他这个人一样，很随性的模样。

熟悉这个他性子的人呢，便能看得出这个人是用心装点了自己的家的。

一个家里有两间阔大的书房，里面堆的全是一看就知是谁喜欢的各种话本小说。另外几间房，则一间做了厨房，两间做了卧房，以供自用，和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到访的朋友使用。

除此之外，多余的一间房都没有，而且每间房里，除了客卧，闻灵都把东西堆得满满的，罗列得很整齐。

但也因此，不熟悉他的人，便会觉得这个人怎么把东西堆成这样呢？这把椅子怎么是能放在这的呢？看起来多不和谐啊……

但若是要问闻灵的话，他肯定会很自然地说：“因为我坐在这里看书最舒服呀，所以这个椅子当然要摆在这了。”

唐不功看着眼前这个丝毫不讲究什么布置的章法，全然凭闻灵自己心意布置的小家，莫名感到了一阵很舒坦的安心。

闻灵把他放在了书房，自己先去整理卧室。

唐不功窝在闻灵惯常坐着看书的椅子上，靠着用红蓝丝线绣着云气纹的柔软垫子。

虽然他也有点担心自己身后，被闻灵杂七杂八，堆得如山高的书会不会一不小心掉下来，把他整个人全都埋起来，但他也还是觉得待在这样的一个家里很安心。

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好像在这里松松垮垮了起来，只想没力气地躺下。

这里没有那么多的人，只有闻灵和他；这里的房间也没有那么多，但够用，更不用担心会在家里找不到人；这里的房间堆了很多东西，但都是被很爱惜地放着的，能看得出来主人会经常地把它们拿出来，不舍得让它们落灰。

唐不功窝在这样的一个家里，无法控制地生出了许多美好的遐想。

只是这些遐想在触及到某些事情的时候，便会烟消云散。

唐不功的目光暗沉了下去，某些听过的话，正在扯动着他的灵魂，生出一些潮湿腐烂的藤蔓来，将他的灵魂死死捆住。

“唐不功？你怎么了？”闻灵刚刚洗完菜，淘完米的手带着一点点擦干后残存的水汽，搭在了唐不功肩上。

他很担忧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唐不功自从来了他家之后，便少言寡语了起来。等他的伤更好了一些之后，他便会扶着墙，慢慢地把自己挪到屋檐下，就这样看着外面，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每次闻灵凑过来想要听听唐不功究竟在出身地念些什么的时候，唐不功便会十分及时地回神不再言语。

闻灵看着年轻人重新聚拢起来，仿若初见时的阴郁，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岔开话题来问道：“你下午想不想吃艾饼？下过雨，长了很嫩的艾草出来，我摘了些回来。”

“好，你是要自己做吗？”

“第一次做，准备照着书上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吃。”

“那我和你一起做吧。”

“好啊。”闻灵眉眼弯弯地看着数日来都萎靡着不愿动弹的人终于开口愿意干些事情了，心里也霎时间少了不少阴霾。

吃过饭，闻灵便在厨房里收拾出了一块地来，摆好了工具。

“你想干些什么活？”

唐不功看了眼闻灵摆出来的锅碗瓢盆，糯米粉，还有一大盆艾叶：“我来揉面吧。”

“好，那你先等我把艾草煮好一下。”

闻灵把洗干净的艾草，丢到了煮沸的锅里去，又加了些碱进去，来保持艾草翠绿的颜色不要被煮黄掉。

等到艾草煮到，手轻轻一捏就软烂了的程度，闻灵就把艾草滤干水，放到唐不功面前已经倒好的一盆糯米粉里面去。

“快！快点揉！书上说要趁热揉，”闻灵拿筷子在糯米粉里快速地搅拌了几下，把艾草和糯米粉搅和在了一起。

唐不功面无表情地直接把手按了进去，翻滚着冒着一点热气的面团。

“慢点慢点！你要小心烫啊，刚刚出锅的，手上抓点面粉再揉。”闻灵说着就把唐不功的手掰过来，往手心里倒了点糯米粉，“你手都红了。”

“没事，这个温度刚刚好。”唐不功随手把糯米粉在手里搓了两下，就继续大力揉了起来。

他边揉边问：“还有什么我能干的吗？”

“没有了，你把面揉好了我们就能包了，我现在去炒两个馅就行。红豆馅和笋馅的，你要甜一点，辣一点的，还是都味道淡点？”

“味道重点吧，我喜欢吃你炒的菜放辣椒。”

“行，那我就把豆子放在这里煮了，你稍微看着点翻动两下，别煮糊就行。”

闻灵在唐不功身边画了一个小小火系的法阵，他把装着清水和红豆锅子放到了法阵中心加热。

如果是寻常人家煮这个的话，至少要煮上两个时辰，豆子才能彻底软烂。闻灵现在弄的这个法阵，火力足，而且所有的火力都会被法阵吸纳到中央，用它来煮红豆，大概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彻底软烂了。

趁着这个时间，闻灵赶紧把笋剥干净了，和辣椒，腊肉一起切得细细的。

在锅里放上一块雪白的猪油，然后便把切好的笋，辣椒，还有腊肉丢进去爆香，再依次加入各种调味料。

闻灵抡着锅铲，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每一次声响都要爆发出一阵诱人的香气来。

唐不功闻到自己身边正在煮着的红豆，散发出的豆子香味，又闻到了锅边传来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咸香味道。

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就是唐不功这段时间闻着又新鲜，又熟悉的味道。

他向来是只吃过饭，但没见过饭是怎么做出来的。

再好吃的东西，他也只是闻过东西做好之后的味道。这种油盐酱醋，同食物混合在一起，慢慢在温度的作用下，组合出的各种酸甜苦辣咸，他还是来了闻灵家里才第一次闻到。

闻灵很会做饭，做饭的样子很干净利落，做出来的东西也都很好吃。

所以，为了多闻一闻这种味道，看一看闻灵做饭的样子，这段时间他最喜欢干的事情便是坐在厨房的门前，帮闻灵洗菜，偶尔单手使刀，帮闻灵切切菜，然后被闻灵大叫着夺过刀去，叫他安心洗菜。

“豆子煮好了吗？”

唐不功拿筷子戳了戳水里的几颗豆子：“应该煮好了。”

“那你把面团分成小块，你先来把笋馅包进去，我把红豆加点糖按烂一下。”

唐不功把已经被他揉成青绿色的面团，均匀地分成了几十个小面团。

闻灵把红糖倒到红豆里去，用铲子慢慢地碾烂已经煮软的红豆。

他看着唐不功挖起一大勺馅料就要往那还没有他手心大的面团里加，连忙叫停：“等一下，我们少放一点，不然等会蒸的时候，会裂开的。”

唐不功的手抓着勺子，犹豫着到底该放多少才合适。闻灵便走过来，握住了他手中的勺子，连带握住了他的手，从碗里挖了一勺笋馅：“大概放这么多应该就行了。”

“好。”

唐不功接下来的每一个艾饼，都严格遵照闻灵挖的分量进行制作。

闻灵弄好了红豆馅之后，便也坐了过来，和唐不功一起包着艾饼。

二人包了一个下午，最后包了整整四个蒸笼的艾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