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功感觉自己的眼睛冰凉凉的，他努力睁着眼，也只不过是睁开了一条缝隙。

先前糊在他眼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

泡了药水的干净纱布贴在他的眼皮上，透着一点光。

他看着那一点光里出现一小团黑色的阴影，凑近了，阴影的颜色越来越深，带着一点温热的呼吸向他的脸靠近。

那个人很温柔的掀开一点纱布来，很轻柔地给他的鼻梁，额角再次抹上药膏。

“闻灵，我好难受。”唐不功睁着肿胀，眼角带着淤青的双眼，看着闻灵，嘴巴轻轻地张合着，发出含糊的声音。

“没有事的，我们喝几天药就好了的。”闻灵半抱着唐不功，把他扶了起来，靠在厚厚的枕头上。

唐不功只觉得自己的头刚刚擦完了药，有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而自己的身体则像是烈火焚烧一般，撕扯得生疼。

“闻灵……闻灵，我好热呀。”

闻灵拧干了放在床边水盆里的毛巾，擦着唐不功身上的薄汗。

“你等一下，我去找人来，给你换个药。”

闻灵急匆匆地去外头找正在烧药的百不灵。

“他好像很难受的样子，要不还是给他换个药吧。”

百不灵给烧药的炉子添了几把柴进去，闻灵拿过扇子来，给炉子煽风点火。

“他伤得这么重，不赶紧用些猛药稳住的话，哪里还活得下来？你放心，我这药现在看起来是挺难受的，但熬过这头几天了，之后便就好了大半了。”

百不林把干净的纱布和药膏都整理好来递给闻灵：“你先进去把他搬下来，我往炉子里加几味药，加完了就过去。”

闻灵小心翼翼地把唐不功从榻上挪了下来，又给床上换了一床新的被褥，抹上了一层薄薄的香灰，以免唐不功的伤口粘连到被子上去。

百不灵进来了，二人一起拆下唐不功身上的纱布，又把药膏均匀地抹在唐不功的伤口处。

百不灵抬眼看了眼闻灵，说道：“要不还是我来吧，等会你把他挪上去就是了。”

闻灵紧锁着眉头，说：“两个人更快一点。”

在膏药抹过去伤口的时候，唐不功的身体都会喘着粗气，伤口随着动作而起伏着。

闻灵的手有些许的颤抖，仿佛他此刻正在与唐不功同频共振。

唐不功前一夜还在泊泊流血的伤口，今日在百不灵膏药的作用下，已经止住了血，甚至已经开始结痂，生出一些凸起的疤痕来。

伤口好得这样超乎寻常的快，那自然也会带来超乎寻常的痛苦。

闻灵抹着药，便听见眼睛都被蒙上的唐不功，在那里喃喃地念叨着：

“闻灵……闻灵……”

闻灵颤抖的手终是一滞，怎么样都没有办法继续抹下去了。

唐不功血肉模糊的伤口，终究还是印到了他的脑海中去，怎样都挥之不去，留下了漫长的反应。

闻灵感觉自己见了那么多血，但到了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是怕血的，怕很多很多血。

“闻灵……”唐不功还在念着他的名字，就连受了重伤的手都抬起了一根手指，像在拼命找寻什么。

闻灵赶忙过去牵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他道：“我在这呢，一直都在这。”

唐不功这才安心下来，连呼吸都放缓了一些，手上紧紧地抓着闻灵。

百不灵把纱布给唐不功缠好，看了眼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说道：“他这药还得抹上至少七日，你要是照顾不来，就交给我吧，你去帮我打理药庐就行。”

闻灵摇了摇头：“我来吧，这是我应得的。”

百不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把他放好了就出来吧，咱两聊一下。”

闻灵把唐不功小心地挪回床上去，又看着他呼吸渐渐平缓，似乎是睡着了，才安心地走出房内。

百不灵正在外头整理晒在竹盘里的药材，闻灵凑过来，和他一起随手拨弄着药材，好让药材晒得均匀。

百不灵掀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就这么心疼你这个学生？为了他你可是什么都干得出，就连千年的大阵法说毁就毁了。你知不知道那个阵法比你的年纪都要大？”

“知道，但毁了又如何，有谁找上门来吗？”闻灵漠然道。

“是没有人找上门来，毕竟它当年建的时候也没人管。只是千年气运走到了头，那就是要开始付钱的时候了。”

百不灵看着闻灵，诚心发问：“这个代价你要他们怎么付？”

“该付的付，不该付的走便是。”闻灵说得潇洒。

百不灵却是不留情面地戳穿了，他这层纸糊的洒脱：“那你徒弟呢？他该付，不该付，都是要付的，更何况他已经付了。”

他说这话时，闻灵正在理他快晒干的木贼草。

木贼草已经晒得完全脱水，脆脆的，闻灵一把抓在手里，听见百不灵的话，来不及放下，便直接一把碾成了粉末。

百不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只是同闻灵的哥哥一样劝道：“尽人事听天命，你已解了他轮回的命运之苦。这一世了，他便也解脱了。”

“这一世了……”闻灵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不知是在问谁，“他就要这样过到二十五岁吗？他才刚过十八岁生辰，他就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闻灵，你究竟对他是什么心思？”百不灵忽然问道，“若是寻常师徒情谊，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若是还要算上什么别的情谊的话，那你也得看别人受不受得起了。”

“我受得起就行。”

“那我去和你哥说一声，庙里以后不要供菩萨了，供你。”

“我只是见不得这样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闻灵深吸一口气，为自己辩解道，“这样的恶事，坐视不管的话……”

百不灵打断闻灵：“这人间如火宅，多少人在其间烈火焚烧，怎么不见你样样都去管了？”

“我见到了，那便样样都会管。”

百不灵冷笑一声：“那你又次次都要献出命来？我们都知道，现在这个境况想要扭转的话，别说你百年修为，就连你的命都得献上。你是有多少条命在这？需要做得到这种地步？”

“那倘若我对他有情呢？”闻灵绷直了身子说道。

百不灵怔愣了片刻，回道：“那他便更不可能舍得你死了。”

闻灵僵立良久，终究是没有再说些什么，兀自将药材全都整理妥当，才进门去。

百不灵看着闻灵的背影，心里感叹道：

闻文呐，你真是要准备好给自己弟弟收尸了，不过你应该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吧？

内室里，草药味苦闷浓重。

闻灵支起一点窗户来，想要给房内透透气。但不知是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晃到了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唐不功忽然间又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闻灵赶忙把窗户合上，来到唐不功身边。

唐不功对药物的反应强烈，可为了保住性命，让人快点好起来，闻灵也只能用这种药。

他缓缓地运转灵力，帮助唐不功调理气息，缓解一些痛苦。

灵气如清泉般冲刷着唐不功的四肢百骸，与他体内此刻燥热得有如焚烧的感觉，交叠在一起，让他深切地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滋味。

被两种极限的感觉拉扯的意识已经支撑到了极点。

唐不功感觉自己开始漫无目的，近乎于放纵地说着胡话。

他问闻灵：“我是要死了吗？”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又问闻灵：“那你会死的吗？闻灵？”

闻灵似乎停顿了片刻，但又很快接上他的话头：“是个东西，那就都会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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