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大河如同脱缰的狂兽，在峡谷之间横冲直撞，浑浊的黄水卷着碎石、断枝、泥沙，轰隆隆奔涌不息。邵叶的身体被一股接一股的暗流狠狠撕扯，胸口那支一箭穿心的箭矢依旧深嵌，真正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在河水中散开一缕又一缕淡红，旋即被狂暴的浪头彻底吞没。

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是心脏被硬生生贯穿的、连呼吸都带着撕裂感的剧痛。每一次水流撞击在身上，都像是有一柄烧红的铁钩在脏腑里搅动。意识在生死边缘疯狂晃荡，眼前一会儿是落风谷满地的尸骸，一会儿是陈老举着木棍挡在乱兵之前的背影，一会儿是王二哭喊着挥刀向前的模样。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死死抱住怀中的木盒。

那是水镜先生托付的孤本，是陈老与王二用命换下来的希望，是他从那场屠杀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哪怕被漩涡卷得天旋地转，河水不断灌进口鼻，窒息感越来越重，他也没有松开分毫。

“邵老师，邵老师，快说有没有心上人啊？”

……没啊

“邵老师犹豫啦！肯定有！”

……你们这些小屁孩

“邵老师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加油！”

……你们也是

恍然间，邵叶好像看见了很多人影，簇拥在他旁边，咋咋呼呼的说些什么。

【宿主，（滋啦）宿主，快醒醒……（嘶溜】

……怎么又是这开场白啊

暗礁在水下若隐若现，棱角锋利如刀，不断剐蹭他的四肢、腰背，划出一道又一道血口。体温在冰冷的河水中飞速流失，四肢渐渐麻木，听觉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光亮一点点被黑暗吞噬。最终，剧痛与窒息一同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清醒，邵叶彻底失去意识，像一截断木，随着滚滚洪流，向下游不知漂去了多远。

不知过了多久。

是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黑暗中没有时间，没有方位，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的意识沉在深渊底部，偶尔有微弱的波动，却始终无法上浮。胸口那致命的穿心之痛，却在这片死寂之中，一点点、诡异地消退下去。

没有药物，没有包扎，没有外力施救。

可伤口就是在愈合。

碎裂的心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粘合，破损的血肉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生长修复，原本喷涌不止的鲜血缓缓止住，连嵌在胸口的箭矢，都仿佛在沉睡中被无形之力逼出体外，只留下皮下一阵极淡的酸胀。

而与此同时，那个自他穿越之日起便伴随左右、几乎刻进灵魂的系统，自始至终，一声未响。

脑海中空空荡荡，死寂一片。

就像这一切从未存在过。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落在眼睑上。

是阳光。

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不再是河水的腥膻。耳边不再是大河轰鸣，而是细碎的鸟鸣、缓缓的溪流声，轻柔得不像真实。

邵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是他昏迷之后，第一次出现自主的动作。

意识如同被厚重淤泥包裹的灯火，一点点挣扎着亮起。触觉最先恢复——身下是干燥柔软的干草，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河水；身上盖着一件粗糙但干净的粗布麻衣，挡住了山间的凉意；四肢虽然酸软，却不再剧痛，胸口更是一片平稳，心脏沉稳地跳动，充满生机，哪里还有半分一箭穿心的濒死之感。

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日光让邵叶下意识眯起眼，过了好一阵才慢慢适应。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至极的山间草庐，茅顶厚实，土墙斑驳，墙角堆着干柴、草药、一截断了的木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叶香。庐内只有一张缺了角的破木桌，一个陶碗，几条干草铺成的地铺，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窗外青山隐隐，溪水潺潺，一派山野僻静之象，与落风谷的血腥、追兵的嘶吼、大河的狂暴，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又是在哪，系统给我干哪来了？

邵叶缓缓转动脖颈，确认周遭没有危险，没有甲士，没有马蹄，没有刀光。

他松了半口气，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咽喉位置猛地一甜。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溢出喉咙，一口鲜红的血沫随之咳出，落在干草上，晕开一小点刺眼的红。

邵叶动作一顿。

指尖抚上唇角，温热的血迹真实无比。

是假性咳血。

我都翻车了，这debuff还没结束啊。邵叶有些无语。

“系统，你是不是又欠调教了。”

……

……

下一刻，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系统！】

他在心里第一时间喊出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系统！！”

他提高声音，直接开口喊了出来，语气急促。

草庐狭小，回声淡淡，依旧死寂。

邵叶的心猛地一沉。

他开始疯狂地在脑海中呼唤，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系统！】

【我要占卜！】

【赵光义驾术！】

【你在不在？！】

【说话啊！】

他尝试唤醒技能，尝试调取面板，尝试触发状态，甚至尝试在心里怒骂、哀求、敲打。

可无论他怎么做，脑海深处依旧一片安静。

没有电子合成音，没有数据流，没有任何提示。

就像系统彻底蒸发了一样。

恐慌瞬间升级为极致的不安与心慌。

不对，不对。

不能这样。

冷静，邵叶冷静！

邵叶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平整、光滑、温热，心跳稳定有力。

那一箭明明穿心而过。

李黑那张狰狞的脸还在眼前，箭矢入肉的“噗嗤”声清晰可闻，那种瞬间抽空生命力的感觉绝不是幻觉。以凡人之躯，心脏被射穿，绝无活下来的可能。

他能活下来，只可能是系统救了他。

是不是系统燃烧了自身能量，是不是系统动用了最后的底牌，强行修复了他致命的伤势，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代价……是系统陷入死寂？

还是……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邵叶浑身发冷，手脚都在微微发颤。

系统不是一段冰冷的程序。

对他而言，系统是他穿越到汉末乱世的唯一依仗，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绝境之中的底气，是无数次生死关头的救命稻草。从穿越落地，前往寿春，去江夏，走襄阳，到去颍川，若没有系统，他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这么多年朝夕相伴，唠嗑玩闹，他早已习惯系统在脑海里的存在。

现在系统突然没了声息，像被人从脑子里硬生生挖走一块，空得让人发慌。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慌，呼吸都开始急促。

“不会的……不会就这么没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愿意接受系统彻底消失的结果。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寻找一切可能的痕迹。

就在这时，咽喉又是一甜。

“咳——”

又一口血沫咳出。

还是假性咳血。

这一瞬间，邵叶整个人忽然僵住，随即眼底猛地亮起一丝微光。

还在。

假性咳血还在。

debuff还在生效。

如果系统真的彻底消散、能量耗尽、彻底毁灭，那这个伴随技能而来的副作用，理应一同消失才对。不可能系统没了，副作用还单独留在他身上。

唯一的解释——

系统没有死。

只是为了救他，耗尽核心能源，陷入了深度休眠。

它只是睡过去了。

只要假性咳血还在，只要系统的痕迹还没有彻底磨灭，那就还有希望。

就还有重新醒过来的那一天。

这一丝念想，如同黑暗里的一点火星，瞬间稳住了邵叶濒临崩溃的心神。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虽然依旧心慌，依旧不安，依旧对未来充满不确定，但至少……不是彻底的绝望。

系统还在。

只是暂时不在了。

只要他活下去，只要他等到某个契机，系统总有再次苏醒、再次回到他身边的一天。

他低头看向怀中。

木盒还在。

被河水泡得有些发胀，边角略有磨损，但整体完好，没有散开。里面的孤本应该无恙。

陈老、王二没有白死。

系统没有白救他一场。

邵叶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尝试在心底轻声呼唤。

“系统……等你醒过来。”

依旧没有回应。

但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慌张失措。

他缓缓调整呼吸，正要撑着墙壁站起来，看看自己究竟被冲到了什么地方，草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步子很小，很轻，听起来像是个孩子。

邵叶瞬间警觉，身体微微绷紧，目光投向草庐门口。

下一刻，门帘被轻轻掀开。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看上去约莫十一岁左右，身形清瘦，个子不算高，穿着一身短褐，料子普通，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生得眉目周正，脸颊还有孩童特有的圆润，肤色是常年在山野间跑跳的浅麦色，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灵动中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拘谨，又藏着几分不受拘束的跳脱。

既不像普通农家孩子那样粗野，也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纵，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介于卑微与自持之间的微妙气质。

他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随意束着，额前垂着几缕碎发，手里端着一个盛着清水的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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