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位宾客原本夹红烧肘子的手收了回来，眼神直勾勾往长廊瞥。

“可不是说，不知哪里来的味道，香的很。”

一碟碟花生和土豆很快被传菜的婢女端上各桌席面，宾客纷纷停下话头，循着香味望过去。

卜蝉儿站在长廊拐角处，侧耳听着前厅的动静。

被香味勾得心痒痒的宾客，花生、土豆一上桌，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尝上几口。

卜蝉儿心里到底有些打鼓，五香花生和狼牙土豆虽说在霁县卖了不少时日，但徐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还是头一回接触。

她悄悄探出脑袋去。

“这花生也太香了吧！”

“确实不错，比我在京城吃的小菜还可口，味道恰到好处，香而不腻！”

“还有这狼牙土豆，外酥里嫩的，太对我胃口了！”

卜蝉儿轻轻吐出口气，嘴角微抿。

成了！

“我家夫人近些日子爱吃这花生的紧，每日都要遣小厮早早排队才买的上些许。”一位乡绅站起身来，举着酒杯遥遥朝老太爷一敬，说，“徐老太爷，今日拖了您的福，我等才能尝个尽兴。”

“诸位客气。”

徐老太爷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向端上来的花生、土豆，捋着花白的胡须面露好奇。

“砚礼，此为何物啊？”

徐砚礼锦袍一撩，挺直腰板走出席间，步子慢悠悠地迈到老太爷眼前，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得意，“祖父，这是孙儿特意为您寻来的新吃食，近日霁县实兴的很呢！”

“哦？那祖父可要好好尝尝。”

徐老太爷瞧着底下宾客大快朵颐的模样，也来了兴致，夹起一筷子花生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番，说：“不错，不错，味道甚好，砚礼有心了。”

“祖父您爱吃就成。”

徐砚礼一听祖父夸赞，眉眼里都是笑意，强忍着没咧开嘴，上前躬身作揖。

席面上花生、土豆一扫而空。

徐屿白攥紧拳头，面上冷意更甚，他本打算借机打压徐砚礼一番。

不成想，这小娘子有几分本事，打压不成，倒是让他出尽风头。

徐砚礼施施然归席落座，一旁的宾客探着头打听卜婵儿的来历，想着自家宴请也买上一些。

“各位贵人若是喜欢，往后想吃，遣人来镇西老槐树下捎句话，当日准时给各位送到府上。”

卜婵儿借着众人目光落在吃食的空档，脚步轻巧地溜到前厅，她环视四周贵客，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地介绍。

“放肆！”

徐屿白一甩衣袖，缓步从席间起身，面色阴沉，开口冷声呵斥，说：“徐府之内，岂容你一个街头小贩，随意闯进来叫卖？

你眼里还有尊卑规矩，还有主家体面吗！”

他目光斜睨向徐砚礼，斥责道：“砚礼，你也真是。不干不净的东西，也敢往祖父跟前送？”

“屿白！”

徐老太爷眉头紧蹙，筷子重重摔下，沉下脸来，说：“我吃着甚好，哪里来什么问题？砚礼也是一番孝心，你这般咄咄逼人，成何体统！”

“祖父——”

“够了！”

徐屿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话藏在嘴边不敢再多言。

徐砚礼凑到卜蝉儿身边，小声道谢：“蝉儿姑娘，今日多亏了你，我总算没在大哥面前栽跟头。”

卜蝉儿摆摆手，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徐屿白转身离开。

男人走到廊下，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几下，不多时，几个黑衣男子从四周冒出来。

徐屿白侧过身，低头吩咐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黑衣男子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徐屿白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袖口，转身瞧向席间从容忙碌的卜蝉儿，眼底淬着一丝阴鸷。

他绝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一个小小的市井商贩，胆敢坏他的筹谋，扫他的颜面，这口气，他咽不下。

“公子，安排妥当了。咱们的人在暗中埋伏着，不如我们现在直接——”

黑衣男子指尖贴近颈侧，手利落一横，眼底仿佛淬了毒。

徐屿白嘴角扬起一抹笑，眼底毫无温度，轻声吩咐：“不必，今日是祖父寿辰，寿宴之上闹出动静，惹祖父不快，更会连累徐家声名。

待到宴席散去，卜蝉儿离开徐府之际，给她个教训。

警告一番，断了她的门路，让她清楚，什么人不能得罪。徐府的事，也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能掺和的。”

黑衣人躬身应声，身影迅速没入廊下的阴影处，转眼间便不见了。

卜蝉儿凑在小六身旁讲小话，莫名而来一阵寒意，下意识抬眼望向廊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屿白迅速敛去眼底的阴狠，转而换上一抹淡漠疏离的笑，看不出半分异样。

卜蝉儿心头一紧。

她面上不动声色，嘴里应承着各家贵人的预定，心底飞速盘算着对策。

徐家势力庞大，随便罗织一个罪名，便能让她在霁县难以立足，更有甚，毁掉她辛苦经营的生意。

现下还未弄清楚这位徐府大公子到底想做什么，只好先按兵不动，走一步看一步。

“小娘子，是三十桌，不是十三桌。”

经人提醒，卜蝉儿才惊觉自己险些记错数，她轻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稳住。

徐砚礼瞧着她浑身僵硬，脸色有些惨白，低声询问，说：“蝉儿姑娘，怎么了？”

“啊？姐，怎么啦？”

卜小六仰着小脸凑过来，紧紧握住卜蝉儿的手，拍着胸脯保证，“不怕不怕，遇到危险，小六保护你！”

卜蝉儿揉了揉小六的脑袋，压低声音：“没事，只是天色渐晚，我们也该回去了。”

小六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姐，你别揉我头……二妞和我说，摸小孩子的头，容易长不高。”

他拉下蝉儿的手，眼睛瞪得滴溜圆，嘴巴一撅，能挂上油瓶似的。

卜蝉儿忍不住发笑，心头忧虑淡上几分，她捏住小六脸颊两腮的肉，上下摇晃，“我们小六要长得高高的，姐不揉就是。”

日头西斜，暮色慢慢笼住整座徐府，雕花长廊的影子被拉得狭长。

徐屿白单手执棋，余光紧紧锁住卜蝉儿，她出门之际，暗处的黑影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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