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也心里微微一动，顺着人群议论的焦点望过去。

只看见一缕金色的头发。

那边拉卡捷琳再转过身，已经不见怀也的人影了。

怀也回到宿舍的时候，赵若景和霍泽宇都不在，江秦的床铺也是空的。

三个人又请假了。

正好。

她锁上门，拉好窗帘，从星戒里翻出那堆笔记，一本一本地摊在床上。

身体的疼痛没有消失，只是从之前的剧烈变成了钝痛，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了脊椎里，被锤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砸着，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第三本。

她找到了第三本。

这是之前缺失的那一本，夹在两本实验记录中间，封面没有标注日期，纸张比其他的都新。怀也翻开，第一页就是周清韵的字迹，比前两本更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下的。

“AD466年1月3日

最后一次测试结束。数据完美。

但有一个问题我没有告诉怀风。”

怀也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

没有告诉怀风。

她继续往下看。

“人造腺体在运行过程中会积累‘信息素负荷’。正常alpha的腺体可以通过发情期自然代谢，但人造腺体没有这个功能。虽然我已经极力想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依旧很困难。如果不定期与标记对象进行校准，负荷会反噬神经系统。

我算过了，第一次反噬大约在成年后四到五个月出现。到那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回到帝国，有足够的资源解决这个问题。

但如果我不在了——”

这行字后面原本写着什么，但被用力划掉了，墨迹洇透了纸背。怀也辨认了半天，只能看出几个零散的字：“对不”“女儿”“办法”。

她跳过这段，继续往下读。

“校准方法：标记对象咬住腺体，释放信息素，持续至少一小时。期间脑电波同步，负荷会自然代谢。必须在72小时内完成。否则负荷会永久损伤腺体，你将失去对信息素的所有控制。”

怀也把笔记放下，伸手摸了摸后颈。

腺体还是凉的。

她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从下午在行政楼发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还剩六十六个小时。

杭瑜在哪儿？

她试着给杭瑜发消息，发送键按下去，消息前面转了两圈，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不在服务区。

怀也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把终端关了。

她需要找人帮忙。但不是找江秦——江秦太敏锐，问得太多容易露馅。也不是找涂非——涂非嘴不够严。

她需要一个消息灵通、但又不会追问细节的人。

拉卡捷琳。

怀也重新打开终端，找到拉卡捷琳的对话框。

“星河学院的人都走了？”

回复来得很快：“对啊，全走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俞航也走了？”

“应该是吧，他不是跟着那个信息素暴动的omega一起去的医院吗？我听说他们协会的人来接的，直接回五号星球了。”

怀也皱眉。如果杭瑜真的回了五号星球，她不可能在六十六小时内赶到那里。

就算有星舰，来回加上办手续的时间也远远不够。

“有谁没走吗？”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拉卡捷琳发了个摊手的表情符号：“不清楚。不过我听说有几个omega没走，说是留下来配合调查。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

怀也想了想，换了个角度：“你知道俞航在星河学院的朋友是谁吗？”

“你不是跟他最熟吗？”拉卡捷琳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怀也没接这个话茬。

拉卡捷琳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好像是叫杭之？他们俩经常在一起。你要不找她问问？”

杭之。

怀也想起杭之今天也从教室冲出去了。如果杭瑜没走，杭之应该也没走。

但她也没有杭之的联系方式。

她把终端扔到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六十六小时。

她得想别的办法。

敲门声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怀也坐起来，下意识地先扫了一眼床上的笔记。全都收进星戒了，桌面干干净净。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先问了一句：“谁？”

“江亦行同学？我是OA平权协会的负责人王逸之。方便聊几句吗？”

怀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王逸之。

OA平权协会。

星河学院的派遣方。

周清韵的邮件里提到的那个“老地方”，对方用的是平权协会的内部通讯频道。

这还得托杭瑜的福，不然她还真不知道。

她拉开门。

王逸之站在走廊里，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面容清瘦，眉骨很高。

怀也有意识地瞟了他几眼，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确实觉得他和王将战长得有几分相似。

“请进。”怀也侧身让他进来，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王逸之注意到了，笑了笑：“谨慎是好事。”

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室内。

两张空床，一张有人睡的，桌面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常住。

还有两张明显是后边硬塞进来的。

“你一个人住？”

“舍友出去了。”

“嗯。”王逸之点点头，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怀也的桌上，“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聊聊俞航的事情。”

怀也靠在桌边，双手环抱在胸前：“俞航怎么了？”

“他是我们协会重点培养的年轻人。”王逸之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他的信息素很特殊。对alpha有很强的吸引作用，但对beta几乎没有影响。我们一直很好奇，什么样的alpha能标记他。”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怀也面前。

是她的信息素检测报告。

空白。

“学院系统里没有你的信息素数据。”王逸之说，“这很奇怪。每个入学的新生都会做体检，beta的信息素再淡，仪器也能捕捉到。除非有人刻意抹掉了数据。”

怀也看着那张报告，没有说话。

王逸之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你是周清韵的女儿？”

怀也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花了半秒钟做判断，否认没有意义。入学检查的时候，她分明是有意留了信息素的味道的，尽管是别人的。但王逸之既然能特意带着这个单子，还特意抹掉了信息素数据，就代表着他知道的或者说图谋的更多。

不过承认多少，是另一回事。

“你认识她？”

王逸之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喜，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悲伤的情绪。

“认识。”他说，“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是同学，都在帝国研究院实习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很优秀，后来进入了研究院工作。研究院说她失踪的时候，我以为她死了。后来我在三十七号星球的流放名单里看到了她的名字，但我没办法去找她，那时候我已经被研究院开除了，自顾不暇。”

什么意思？

怀也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

这段话的内容要素过多，两件事，王逸之进入研究院工作过，第二件事，他们俩曾经是同学。但是，在怀也所知道的信息里，帝国研究院似乎存在很重的性别歧视，除了alpha，不招收其他性别人员。

但作为OA平权协会负责人的王逸之，是一个众所周知的omega。

除非，他也曾经伪装过自己的性别。

也有可能是给自己变性了。

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

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金属圆柱体，拇指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编码。

“她走之前留给我的。”王逸之把圆柱体放在桌上，“现在，我把这个交给你。”

怀也拿起圆柱体，没有立刻打开，在手里转了转。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是她女儿？”

“凭你的入学履历。”王逸之说，“十二号星球孤儿，beta，成绩优异。太干净了。我查过十二号星球的出生记录——没有你这个人。”

怀也的手指在圆柱体上停住。

这是她的失策。

该死的科技时代——

但怀也又感觉这不能怪她自己。

实在是点太背了。

王逸之看着她的反应，语气放软了一些：“我不是来揭穿你的。我只是想确认她还活着。或者——”

他没说完这句话。

怀也把圆柱体收进口袋。

“还有别的事吗？”

王逸之摇摇头，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俞航在学院东区的招待所，他躲在那里，等风声过去，你可以去找他。”

“但我建议你晚上去。”他顿了顿，“你身上的味道……不只是beta会有的。如果不想被人发现，最好在七十二小时内解决。”

门关上了。

怀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七十二小时。

他知道多少？

她重新关好门，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圆柱体，拧开。里面是一张很小的数据芯片，比指甲盖还小，嵌在一层缓冲凝胶里。

怀也把芯片插入光脑。

屏幕上弹出一段文字。

“宝贝，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王逸之还是那个可以信任的人。

关于你的身体，人造腺体需要定期校准。这件事我没有写在主笔记里，因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校准的方法是：标记对象为你释放信息素，持续至少一小时。期间脑电波同步，负荷会自然代谢。

这不是缺陷。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妈妈”

就这些。

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是“设计的一部分”，没有交代后事，没有嘱托。只有一段干巴巴的技术说明，和一个署名。

怀也把芯片拔出来，重新封进圆柱体里，扔回星戒。

她看了一眼终端。

晚上八点。

招待所在东区，走路过去十五分钟。

现在去，不算太晚。

她没有犹豫。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漆，窗户都拉着窗帘。怀也到的时候，楼里只有三间房亮着灯，安静得像没人住。

她用王逸之给的通行卡刷开了楼道门。

卡上写着“OA平权协会·临时通行证”，有效期到今天。

王逸之果然什么都准备好了。

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

怀也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门开了一条缝。

杭瑜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倒是和平常精致的造型不太一样。看到是怀也，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

“进去说。”怀也推开门，闪身进去，顺手把门关好。

房间里只有杭瑜一个人。两张床，一张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另一张被翻得乱七八糟，枕头掉在地上。窗台上放着两个喝了一半的水杯，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脊朝上扣在那里。

杭瑜的状态不太好。

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

他的信息素很淡，几乎闻不到。这在omega身上很不正常，尤其是他这种级别的omega。

“你受伤了？”怀也问。

杭瑜靠在床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下午那个信息素暴动的时候，我在现场。被影响了，但打了抑制剂。”

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脸色也很差。”

“我没事。”怀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杭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茶几边，把扣着的书翻过来，合上，放到一边。

“有人在找我。”他说，“我不能用终端，会被定位。”

怀也看着他。

杭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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