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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去国一千年》

29. 孛星犯极(七)

李宝宁也是难得地做了一场梦。

七岁那年,他的兄长、赵王与公主的长子李循,被皇帝册封为武功郡王,第二年春天,按照惯例,他们一家要离开长安返回瀚北海,那一次,李循一个人被留在了长安。

长安城的东面并列着三座城门,从北至南,依次是通化门、春明门和延兴门。皇帝和皇太子在通化门为他们饯行,北行的车队浩浩荡荡,一如他们回到长安时那样壮观。

李宝宁记得很清楚,那天,李循站在皇太子的身侧,风吹着他,太阳晒着他的脸,将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宝宁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看到李循的脸和眼眶都有些微红,于是小声地问公主:

“哥哥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公主没有听到,于是他拽着母亲的衣袖又问了一遍,母亲回答:“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宝宁看着李循,李循也看向了他,但没有得到允许,他们是不能擅自上前的,一直到饯行结束,皇太子拍了拍李循的背,李循才慢吞吞地走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将一支柳条塞到了宝宁手里——

“柳”同“留”,有挽留之意,在长安,人们离别时常折柳相送。

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春天才刚刚来到,寒意尚未驱散,十里长堤,一步一柳,嫩绿的颜色错落有致地妆点其间,近看如无数颗细小的翡翠,远看又化成一片如雾缭绕的轻烟。

过了长乐驿,风从滋水上吹过来。

赵王将那只李循折下的柳编成了一个环,戴在了宝宁的脑袋上。

他们过了滋水,又过了灞水,终于要看到黄河了。

天气很冷,黄河尚未完全解冻,宽阔的河面上飘着许多冰碴,汤汤的河水流向风陵渡口,一阵粗粝的狂风吹过,携满了尘沙。

他们在潼关歇脚,母亲牵着宝宁的手登上城楼,指着黄河对他说——

看吧,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最终都会汇到黄河里去,过了黄河,才算是真正地离开长安。

在梦中,母亲的声音像是一艘行驶在水面上的航船,时不时便会藏进了一团朦胧的雾霭当中,真真假假、虚实交幻,怎么都听不真切。

可他知道,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与兄长分别。

他一直在幻想,李循会骑一匹快马,追着他们一路到潼关,父母会心软,会带着他一起回瀚北海。

风将范阳公主的袖子吹得鼓起,银红色的披风在空中漫卷,发出猎猎的声响,宝宁站在母亲身边,紧紧依着她,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河面,望向很远的地方,可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么多,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兄长。

他有些失落了。

天色已暗,风吹得愈发生急,让人脸上又干又痛,母亲带着他下楼,回到歇脚处,秦大伴用热水烫过的汗巾替他擦脸,弟弟妹妹们还在因为几个玩具而吵闹,他又等了一阵子,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只等来母亲房中的人告知他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接着赶路,他才终于意识到,兄长是真的不会过来了。

他和长安一样,离他们越来越远。

现在,宅家封了他做晋阳郡王,他也要像兄长一样,离开父母、离开弟弟妹妹、离开从小长大的瀚北海——

他要留在长安了。

……

这梦做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李宝宁呼吸一窒,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廊外漏声远远响起,缓慢的滴答声,偏如一阵蹉跎的细雨,再配上梆子声,他知道,应是已到了五更天。

一阵动静从床帷外传来,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在隔扇外面,他下意识抬眼张望,却眼前发暗,实在看不清东西,于是掀开被子下床,正迎上一阵脚步声,一只手将床帐掀开,烛光也跟着漏了进来——

“表哥,怎么了,吵到你了吗?”

是李息宁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是和她一起睡的。

他抬脸看去。

李息宁已经将衣服换好了,手里拿着一盏灯,清隽的脸在烛火中散发着暖玉一样柔润的光,她站在床边,俯就下身去,小声说:

“刚刚在外面的人是秦大伴,他去你房中叫你,见你不在,便来我这里找人,我打发他回去了——表哥,要喝些水吗?”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让人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李宝宁看着她转身去倒水,接过带着她指尖温度的杯盏,小口小口地将水喝了下去,那杯水很快见底,他抬起眼睛,见李息宁也在看他,她将空杯子放回桌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和他下颌处已经有些发淤的伤痕,她的眼里泛着水波,似乎很是心疼:

“瘀血化开,伤就快好了,可能会有些痛,待会儿叫人用些药,敷上一敷,就没那么疼了。”

李宝宁和她挨着,任由她抚摸,心中竟然生出一丝留恋,他张了张嘴巴,被水润过的喉咙依旧干哑,他说:“你……”

李息宁挑起眉:“嗯?”

李宝宁问:“你要去哪里?”

李息宁笑了笑:“姑父昨日不是已经答应给你告假了么,伤养好了再出门吧,我先去念书了。”

“那,”他有些不舍,“那你下学后还会过来吗?”

他身上半拢着锦被,雪白色的绸衣如月色般明亮,睡了一整夜,到了清晨头发已经完全散开,李息宁也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头发很长,柔顺而富有光泽,如水一般顺着他的肩膀流泻,铺垂在他的腰侧,看起来很有份量。

他紧紧地盯着李息宁的脸。

李息宁坐到他的床边,或许是天还未亮,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

“表哥,昨天我都和爹爹说了,要来你家借住上几天,你也听到了,爹爹还说要让蒋明夷今天给我送衣服呢,难不成,还能是我俩一起编瞎话唬你的吗?”

说着,她眼睛垂了下去。

“只是,我睡前想了一些事,爹爹的事,还有阿卯的事。”

“表哥你说得对,阿卯只是个小孩子,我的心里再有不高兴,怎么能将脾气撒在他的身上呢?他又没有做过不好的事,豫王是豫王,阿卯是阿卯,他们是不同的,就像我和爹爹,也是不同的,我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李息宁说:

“当年,哪怕是玄宗皇帝和太平公主那样的关系,后来,玄宗皇帝不也对薛崇简很好吗?”

先天二年,玄宗即位之初,太平公主权倾朝野。这对姑侄因皇权之争闹得不可开交,玄宗先下手为强,太平公主被赐死,她的子嗣也多被处死,唯有她与薛绍之子薛崇简因屡次谏阻其母,得以免除死罪。

事后,玄宗赐他李姓,并准许他留任原职。

这已是七十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候,宫廷政变、同室操戈屡见不鲜,长安城中总是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之气,经历了七十年的大雨冲刷,那种恐惧仍旧扎根于每个长安人的心中,凝成一块带锈的铁。

李宝宁觉得她举的这个例子不是很好。

太平公主的下场不好,可薛崇简后来也屡次被贬,最终病死袁州,难道他的下场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但想归想,李宝宁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安静地看了李息宁一会儿,试图从她身上看出故事中人的影子。

可她不像薛崇简、不像太平公主、也不像玄宗皇帝,她就是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只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让他觉得无比地快乐,这种快乐,是谁都无法替代的,渐渐地,他每天都想见到她,总是想和她在一起,也只想和她在一起。

就像现在这样。

他挪动身子,往她身边靠了靠,试图索求一些温暖,他说:“那你可千万要早些回来。”

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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