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
积玉惊得转过身,便看见翟兖站在距床榻不远处,面色冷冽,眼底无波。
她哭得愈发伤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哽咽道:“侯爷,求您让奴待在这里吧,方才没能拉住女郎,竟让她就那样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若是早知道,奴宁愿自己扑过去,替女郎挡下那支箭,也绝不让女郎受这般重伤啊!女郎从小就娇弱,最怕疼,云州慕府里连根带刺的花草都不许种植。主母一直把小姐护得极好,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可如今却成弄成了这个样子。奴回去之后,可怎么跟主母交代……”积玉悲从中来,越说越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双眼,浑身都在颤抖,“先前坠入崖底已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性命,如今又遭此凶险,女郎要是再醒不过来……”
这婢子的忠心,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翟兖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只上前夺过她手中的那方湿布:“去吧,留在这里哭哭啼啼也无用,好生去睡个觉,明天打起精神来再仔细照料你家女郎便是。”
“侯爷照料女郎怎么使得,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积玉牢牢记着自家女郎未曾同这位侯爷圆房的事,情急之下竟将尊卑完全忘在了脑后,急忙伸开双手拦在床榻跟前。
“方才在那种情景下,她身上哪里是我没有看过的。”翟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彻底没了耐心,“休要再在此处聒噪,再不走,我便让人将你丢去军营做杂役,要不要试试?”
被这般威胁,积玉惊惶之余才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心中一怯,自是不敢再多言了,迫不得已地从床榻之前退开,一步三回头地泪眼汪汪地出去了。
躺在床榻的人仍在昏迷之中,她本就素来肌肤白皙,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如今失血过多更显苍白,简直毫无半分血色,连唇瓣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恰好他榻上所用的床品皆是绣着繁复的云纹玄色锦缎,黑白相映之下,愈发衬得她的肌肤白得惊心动魄,仿佛一碰就会破碎了似的。
翟兖缓缓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中握着那方温湿的毛巾,迟疑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一只柔荑。她的手指纤细雪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此刻无力地垂在他的掌心,乖巧得不像话,全然没了往日面对他时的冷硬。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一种他始终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是她主动走向他,提出让她待在他的身边,并扬言要查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可她看他的眼神却始终不对劲,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却仿佛已经犯下了屠杀她满门的祸事一般。按照现在的情形,理论上来说,她的眼里眼里可以有提防,可以有戒备,可以有害怕,但至少,唯独暂时还不应该有仇恨。
她大约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偏那种仇恨的光芒,他却是太熟悉了。过去很长的一段世间内,他偶尔瞥过铜镜,便能从自己的眼中看到一模一样的光芒——那种被仇恨浸染、被痛苦吞噬的光芒。
可她,究竟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她的仇恨,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翟兖握着掌心那只纤细冰凉的手,望着床上女子苍白无血色的脸庞,第一次觉得心底似乎多了一些疑惑与茫然。
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干脆执起温巾缓缓俯身,先轻轻擦拭她的手臂,复又拭向她的颈侧,然后,再轻轻掀开锦被的一觉,继续往下......那日从崖上坠落所受的无数伤痕,有些还是很重,有些已经浅了。擦拭到某处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暗了暗,不得不强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燥意。果然,他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有些自讨苦吃。
擦拭既毕,翟兖又替此女轻轻拉拢好衣襟,再顺手理好她额前散乱的鬓发。那发丝柔软顺滑,亦同她的身体一般,轻柔得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方才那个婢子说,不知道自家女郎到底在想什么。其实他一亦如此,他亦弄不明白她脑中到底在想什么。如果方才在暗巷之中他中了计就此死了,事情不就变得更简单吗?她不用辛辛苦苦的去寻找当年的真相,更不用担心真相被翻出来之后,结果不如人意,甚至会被他一剑杀了。
之前听那个一味哭哭啼啼的婢子所说,这慕氏一开始是待在相国府,可是后来像是得了什么消息,竟然不顾谢相国的阻拦,匆匆忙忙跑了出来,一路沿着相府往宫门这边而来。只是她不熟识都城路径,匆忙之中同走错了一个岔口,这才没有经过那条暗藏杀机的小巷子,而是从他背后穿插而来,更好巧不巧,看到了躲在他背后那伺机而动的弓箭手。
都城的天气比较隗州暖几分。
院中繁花早谢了盛时,枝桠间褪去秾艳,堪堪入得初夏之交。有风吹过,卷得那些半凋的瓣儿零乱纷飞,碎作满院清寒,旋又被风携着,落在廊下阶前。李格并未离去,一直守于门外廊下,无聊之际正拿那些落花当作训练眼里的箭靶,听见翟兖沉声叫唤,又急忙进了屋子。
“那个活口如今怎么样?”
“如侯爷所料,我将他关入地牢不久,他便拿出早就藏匿好的毒药服毒自尽了。”
“今日若不是这慕氏舍身相挡,无论我信与不信,这盆祸水,大抵是真要泼到谢氏头上了。”翟兖眸中闪过一丝冷笑,眼底满是不屑,“好急的心思,好毒的计谋。如今我倒愈发好奇了,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算计本侯?”
“属下也觉得此事蹊跷。”李格斟酌着语气,“若真是谢氏所为,彼时侯夫人尚在谢相国府中,谢氏做贼心虚,怎会让侯夫人贸然跑来营救侯爷,自露马脚?可若不是谢氏所为,对方这般肆无忌惮,借谢相国之名行事,堂堂谢相国竟能忍得,不曾有半分动静?”
“他有何忍不得?”翟兖想起谢相国平日的行事作风,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了然,“此人不同于谢氏其他族人,心性深沉,既不循规蹈矩、拘于礼法束缚,亦从不按章行事,凡事只看利弊。该屈则屈,该伸则伸,该狐假虎威之时,他倒是半分不落下。”
“侯夫人受伤的消息如今已经传到相国府去,听说谢相大怒。”
“一直听闻这谢相对自己的亲妹爱护有加,极度维护,看来传言不虚,如今恐怕爱屋及乌,这把火恐怕要烧过来。你且替我挡一挡,他大概要利用此次机会乘机光明将光明正要将这慕氏带回去。当初我我向皇帝请旨之时,便是此人反对最为激烈。”
“侯爷为何不顺水推舟?干脆将慕氏女交于谢相,明面上讨份人情。反正眼下已经偏离先前的计划,省得将此女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要提防府里内务又不好处置。”
“我为何要放手?是她自愿走到本侯身边。”屋内火光摇曳,跳动的光影映在翟兖阴晦不明的脸上,神色难辨,越加让李格看不透这位顶头上司的心思,
“侯爷,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李格到底是个直肠子,几番斟酌,还是决定开口。
翟兖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开弓便无回头箭,李格横下心硬着头皮,将心底盘旋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别的暂且不论,单说此番,这慕氏确确实实救了侯爷一命,日后侯爷若要清理慕氏余党,处置过往恩怨,可否念及今日她舍身相救的恩情,一命抵一命,放她一条生路
“你下去。”
“侯爷……”
“滚。”
……
痛,很痛。
数不清的痛,就像密密麻麻的虫豸从身体的每个角落、每一寸肌肤爬出来毫不客气的朝她叫嚣着。
自记事起,她便被阿父捧在掌心万般宠爱着,便是手指被划破一丝小口,有了些许血痕,阿父也要急得在旁吹抚许久,心疼不已。她房中的每一处尖锐桌角,都让人用柔软的细软垫仔细包裹妥当,连窗棂上的木刺都打磨得光滑,生怕她不慎磕着碰着,受半分委屈。
可惜,这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一场包裹着虚假暖意的骗局。至少,在踏上闽北这方荒芜而残酷的土地之前,她一直活在这虚幻的暖意之中。
阿母不是阿父最心爱的女人。
她也不是阿父最心爱的女儿。
而且,这场虚假的幻梦,至今未曾消散,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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