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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碑》

60. 第七章第十七节(上)

太亮了,太亮了…

灼人的白光穿过皮肤透进骨子里来,眼皮沉得掀不开,却能看到一片茫茫光海,仿佛置身虚空之中,脚下没有一点实感,身子似乎在云间被托着上下颠簸,颠得全身快要散架,直到感觉连最后一根骨头也要被抽掉之前,脚下猛地勾连到一块带状物,身体随之向一侧倾覆,整个人快速朝下方坠落出去。

滚落到地上的一瞬间,江南这才惊醒过来,他坠马了。

遮云黑的速度极快,摔了人后又惯性奔将出去几步才急停下来,它无措地小步踱回,绕着横躺在路面上的人踏了几圈,人都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它加快速度一圈圈旋转着,焦急地不停发出微小嘶声,过了一会,终于看见脚边的人动了一下。

江南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两夜未眠,加上昨夜一整晚巨大的压力和过度的精神集中,他实在困倦到了极处,居然就在马背上失去了意识,这才突然失去重心飞摔出去。

后背刚刚触地的时候他就惊醒了过来,然而也正是恢复清醒后的意识叫他知道不能马上乱动,他睁开眼睛,看见遮云黑正围着自己打转,调整气息在体内四处游走了一番,确保没有震出内伤后,才动动手臂坐起身。

他突然想起山青死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摔落后躺在地上,没人管他。

现在的天是黑的,他已经离开京城一日了,距离他刺杀皇帝,也已过去六七个时辰了。

可左手为什么还是抖的?

这场战役出奇得轻松,从头到尾没有人与他对战,他一个人完成杀戮,并且全身而退。

但为什么到现在了,他感受到的还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因为对方是皇帝?是因为地点在皇宫?

他只知道自己杀出的时候只有勇气和冲动,只有刚毅和决绝。

彼时周身腾满杀气,所有的注意力全移在了眼前的对局上,毫没有功夫与精神去考虑后果,更想不到害怕。

可从走出皇宫以来,他却突然没来由地被一阵更寒过一阵的恐惧所包围,左手是从那时开始发抖的,断断续续,到现在也没完全停下来。

这不是噩梦,这是最残忍的现实。他刺杀了皇帝,这是滔天大祸,是最不可挽回的大罪。

这区别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任务,不差在凶险,亦不差在难度,唯差在他自己的精神,始终难以复原。

距白虹贯日两个时辰前侧殿

透过一扇宫墙,再透过一副铁甲,太子餍足的声音从墙的那一端传来,传进自己面具后的耳朵里。

“本殿与父皇亲自请你饮酒,还要怎样的诚意?不过七弟,你还别说,本殿还真的有一份另外的诚意要给你看看,只是担心你看了以后害怕,还举不举得起这酒杯啊?”

他骤然紧张激动起来,在此处候到现在,他知道太子的这句话,代表着该他们这些“禁军”出场了。

然而墙移后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还一概未知。

“咚,咚,咚。”

三声指关节叩动桌面的声音后,面前的墙壁就发出了喀哒一声从中间被分离开的响动。他紧紧盯着墙体一寸一寸地朝两边分裂开去,展露出对面的景象——

这座宫殿的秘密他小时候就知道,围猎滇南王的地方就是这里。

漆黑的连廊突然被侧殿橙黄的烛光洒入,两列冷铁被一副副罩上暖光,像一种预告他们即将复苏的提示。

他悄悄运转内力,做好准备。

而墙的那边,一个久违的身影骤然暴露在眼前——

屿王跪在那里,身姿卑微低垂,疲惫的面容上泪痕密布,他的视线沿着打开的墙体一个个扫视过来,眼里充满了犹疑不定和焦急恳切,他在找自己。

于是他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神中准备好肯定,等待对面的眼光巡到此处时,稳稳地接住。

碰上屿王视线的一瞬间,他轻轻点了下头。

而后对方十分自然地扫过他,再扫过剩下所有的禁军,就像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同。

但他十分清楚地从后者眼中看到了焦虑褪去,信任升起,即使很快那表情就被痛苦和眼泪取代,他也无比确定就算带着面具,对方也一定认出了自己,并且一定会有所谋算。

他只需耐心等待。

“兄长预备得真是周全,看来臣弟今夜不得不喝下这杯酒了。”

“七弟甚少叫本殿兄长啊,若是你从幼时便能对本殿如此谦恭遵从,咱们兄弟两个,又何必走至今天这步呢?”太子的声音从更近处传来,他的座位就在连廊之前,却背对着禁军,此刻站在其后方,只觉得他像极了一只疯狂张翼的蝙蝠。

“是啊。我与兄长,绝不该是这种关系。”

他一直紧紧盯着屿王的动势,听到这句话,后者似有似无朝自己飘来一眼,他会意,却并没完全明白,直到听到下一句:

“其实真正与我关系如冰的,一直都是父皇。”

他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殿下的目标竟然不是太子,而是皇帝。

然而他一向是无条件相信屿王的决策,跟随了一生的人,一条命都抵进了契约实是其次,思想与精神也一并上交了才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

他几乎没有片刻是在想这个决策要不要做,从听懂屿王话中意的一开始他就只是在想,要如何做。

“是儿臣自小愚笨,不得父皇喜爱,更无法体恤圣心,以致越长大越使父皇嫌恶。”

他跟随着对方的眼神再向中间的皇帝看去,后者低着头,并没做任何回应。

“父皇的手很酸吗?儿臣的脖子也是。不过儿臣是因为低头的次数太多,父皇呢?”

视线回到殿下,他边说边抬起右手以掌心揉了揉脖颈,配合着左右转动两下头颅。

他按揉肩颈的动作看似随意,然而落在江南眼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割喉。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江南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殿下从小在父兄处受的委屈与欺压,他与小顾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何况屿王饱读史书,如何为君如何理政,他在府中每每谈论起都叫人钦叹,在他心中,屿王向来才是那个最有君王之才的皇子。

他一直等着看屿王登位后的大好山河,也等着自己为这晴朗河山立下汗马功劳后成为名正言顺的英雄人物。

今日是父想杀子在先,因此若殿下想弑君夺位,他心甘情愿做那把匕首。

“父皇可也需要儿臣帮忙揉一揉吗?还是说让兄长帮父皇分担走您袖里的虎符呢?重负易主,父皇的手自然不会再酸了。”

再次吃了一惊,这话的意思显然是要他杀了皇帝之后夺虎符。可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屿王要把这虎符交给太子。这也就意味着殿下要把夺来的皇位送给太子。

实际情况并不允许他去细想其中缘由,即便有着多年默契,然而高度的紧张和瞬息万变的局势,也仅够他刚刚跟上屿王步伐,判断他每一句的话中之意。

而屿王话音刚落,那边皇帝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立刻秉神去听,生死关头下,一旦被对方抢了先机,死的就是屿王。

因此所有决定他只需执行便可。

殿下的做法自有他的道理。这句话一直被他奉作最高的指示。

“朕的手酸好治,咱们二人的父子之情却此生无解。”

“可是父皇啊,儿臣想问您一句真话,若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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