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天天黑化》
承安十八年,岁末大寒。
太子妃费氏近来心力憔悴,医师说,她的弘儿已经油尽灯枯,无力回天,死期也就是在这几日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命很好。
从前在费家,她是最受宠爱的小女儿,上头三个兄长个个视她为掌上明珠。
她少年时第一次见到太子李瑶时,少年隔着上元节的满城花灯,朝她展颜一笑,自此她便芳心暗许。
三个兄长笑她痴,但是他们也凭借着帮助李晟收复失地的军功为她挣来了册封太子妃的圣旨,还有,阿父马革裹尸的尸体。
后来啊,她生了病弱的弘儿,她总觉得是自己孕时身子不好的缘故,才让孩子胎里不足,她的少女愁绪也尽数化为慈母柔肠。
她她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坐在床榻前愣愣地想着从前的旧事,她看着双眼紧闭、气若游丝的儿子,心痛如刀绞,又想永远的记住他的面容,却又不敢看他苍白的脸。
外面吵吵闹闹地传来些瓷器打杂的动静,病榻前的弘儿眉心猛地一皱,看得费氏的奴婢翠心抹泪咬牙道,“后院那小贱人又不安分了。”
费氏疲惫地闭上眼。
十日以前,太子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女人,没名没分地塞在东宫最偏的院子里。
那女子性情刚烈,据说是抵死不从。她几次欲言又止。李瑶看出来她的顾虑,笑道,“阿宝,这不干你的事。”
“一个贱女,不值得你费什么心的。”他拉过费氏的手,眉眼弯弯,“你照顾好弘儿就好。”
太子妃略颤了颤鸡毛,轻声问翠心,“是那个女人吗?”
翠心呜咽道,“太子一向小心谨慎,从不着迷美色,不知为何竟然会如此鬼迷心窍,由得那女人闹了这好些日子了,竟然一点也不管,可怜我们的小郎君,百日夜里的睡不踏实。”
费阿宝垂泪不语,这些年来她与太子也算是举案齐眉。东宫妾室不多,寥寥几个,也都是世家送来的,在后院里养着,李瑶对她们并不是十分上心的。
她心地善良,见那女子反抗激烈,猜想她或许是良家妇人,不愿意留在东宫,她心地仁善,无论是为了那女子的余生,还是为了太子李瑶的名声,她都不能坐视不理。
费阿宝叹息道,“我们去看看吧。”
那院子处在东宫极僻静之处,临近佛堂,院子里的一切打理得很好。她眸光微暗,看来太子是对她上了心的,院子里的女婢不多,说是那女子打砸起来不管不顾的,没人敢在她身旁伺候。
翠心帮她推开了门。
逆光站着个年轻女子。她头发披散,脸煞白,头上围了一个布条,后脑上还有褐色的草药颜色,显然是受了伤。
那女子缓缓扭头,与她双目对视。
太子妃吓得后退一步,喃喃道,“六妹妹。”
她那双圆润的杏眼越瞪越大,瞳孔里映出那女子的脸,几乎是失声道,“李瑛,你不是死了吗?!”
李瑛摇了摇头,她笑了笑,“这是我和阿兄商量好的,三嫂不知道我的假死也正常。”
的确,费阿宝久在深闺,从不理会太子的政事,也只能茫然附和地点了点头。
她还是错愕道:“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住着被你三兄带来的那个女人吗?”
李瑛淡定地扔下手里的瓷瓶,那瓷瓶咕噜噜地滚到了地毯上,她平淡道,
“我在佛堂住着,看这女人日日打砸实在太吵闹,就来看看,没成想我一开门,她就推开我跑出去了,我刚准备走,没成想就在这里撞上了三嫂。”
费阿宝心思单纯,信了李瑛的说辞,她呼出一口气,关心道:“六妹,你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李瑛似笑非笑,“小伤,不碍事的。宏儿好些了吗?我在东宫这些日子都没去见他了,心中很想念呢。”
太子妃心头一热,这世上除了她之外,终还是有人真心地爱着宏儿的。
她上前一步,亲热地揽住李瑛的胳膊,带她来到弘儿的病榻前。
恒儿时睡时醒,现下醒了,他睁着眼,看着李瑛的眼神很迷离和懵懂,已经病得认不出人了。太子妃悲从中来,又是扑进翠心的怀里,一顿抽泣。
李瑛安慰了几句,伸手揉了揉孩子柔软枯黄的发顶,随即一把抱起他站在了榻上。
李瑛眼里满是狠厉,她眸光发冷,把弘儿往上一托,两只手紧紧卡住孩子的两腋,右手顺势拢过去,掐住了细瘦的脖颈。
她咬牙切齿,“把李瑶叫来,不然我就摔死他的儿子!!”
翠心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李瑶的神色仍旧波澜不惊,他面无表情,“你要什么?”
李瑛有些虚张声势地将弘儿又托起了一点,费阿宝顿时吓得眼泪直流,瘫软在地,“带我去见李晟,不然我就摔死你儿子!”
她挑衅地目光从李瑶的脸上挪到了费阿宝的脸上,“李瑶!你敢告诉你的妻子,你准备将我囚禁吗?”
她咯咯笑道,“你下一步准备对我做什么呢?你真是胆大妄为!”
李瑶轻轻启唇,扫了一眼已经短暂晕厥过一次的太子妃,他悠悠道,“瑛儿你倒是妙想天开,咱们是兄妹,我养着你,好好的待你,都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他顿了一顿,“你不要忘了,这可是你和李瑗周密策划的假死,半点破绽也无。平原公主是已死之人,怎么能死而复生?”
复又放软语气,“你如今的身份是东宫的孺子,血浓于水,我不会杀你,我们到底还是兄妹。”
“为了你能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我,你的名分便只能是我的妾室,真是委屈了你。”男人苦口婆心道,“但是你放心,咱们还是如从前一样相处。”
李瑛若有所思,“你为什么不杀我?这些天,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一向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被人抓住了把柄从而被废出东宫。但是,你的人打晕我,却又不着急结果我,而是把我带到东宫,将我如宠物一样好吃好喝地豢养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真是疯了,而且的疯了许多年了。”
她森然笑道,“因为你想要成为李鹤啊。”李瑶瞳孔骤缩,李瑛则自顾自道,“李瑶,你和我阿兄未过门的妻子的偷情,很快乐吧。”
“你真是可怜,想要靠拥有李鹤的妻子,抚养李鹤的妹妹,来把自己变成李鹤的样子,你自以为这样陛下就会多看你一眼,却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她兀自往下说道。
“李瑶,你很可怜。”她居高临下道,“我恨成为李鹤的傀儡,为曾经成为李鹤而感到耻辱和痛苦,你却为此求之不得,甚至削足适履,把自己变成李鹤的样子。”
李瑛噗嗤一笑,“你真可悲!你知道吗?阿父一直很厌恶你,每次看到你这个赝品,他只会想到他命苦早殇的长子。”
费阿宝向李瑶投来不可置信的目光,她忽然想,或许,昔年隔着阑珊灯火,她被那少年的灿烂笑意晃了眼,或许,那朝她展颜一笑的少年,并不是李瑶。
李瑶显然没有料到李瑛竟然会发现他的奸情,他的身形明显僵了一僵。一向含着温和笑意的青年神色猛地一裂,“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瑛咧嘴笑道,“我一直都有这个怀疑,如今走到这般田地,我也不需要隐瞒了,说起来,阿兄,你对我真好,你救了我两次呢。”
“承安十五年,杨府门前,你救下的那个满身是血,潦倒可怜的乞儿就是我啊。”她轻轻叹息,“我还记得你马车上淡淡的草药香气,你和崔婕妤身上,闻起来很像。”
李瑛低低地笑了两声,“但是我又不是狗,没有那么灵的鼻子,也根本不在意。不过真正让我起疑的还是那日阿父病重。按照道理来说,王智儿这样的低位嫔妃是没有侍疾的资格的,至少也是个一宫主位。”
“而王智儿正是居住在崔婕妤偏殿,”李瑛神情无悲无喜,“我一出太极殿就遇到了你,你这么一个孝子,撇下病重长子,早早地进了宫,却不着急去表忠心,反倒慢悠悠地去逛园子。”
“你们真是好一对不要脸的野鸳鸯。”在这一瞬,李瑛为早死李鹤感到了被背叛的耻辱,她眸光冰冷,“贱人!你们竟然有脸去先太子自戕的凤凰台偷情,真是不要脸!”
“先太子良善,我东施效颦。”李瑶看了一眼几欲昏死的妻子,并不生气,他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此生行善无数,昔年施以援手,早已忘记了。”
“我只救过你这一次,至于你说的第二次,我不知道,”他话锋一转,苦笑道,“可惜了,早知今日,我就该让你被打死在雪地里,也省了我苦心在猎场策划了一出惊马。”
李瑛毫不意外那次惊马是他所谓,毕竟无论死的是她,还是李瑚,对于李瑶来说,都很划算,不过是一石二鸟的把戏罢了。
只是,她这些日子苦思冥想,原以为那张可以治疗雍州时疫的方子,是李瑶遣人送来的。
毕竟李瑶愿意冒着风险将她扣在东宫,可见在他扭曲的心里,李瑛这个李鹤幼妹的身份极重,她若远嫁和亲,岂不是少了这一环?
如今他们二人也算是坦诚相待,李瑶没有对她撒谎的必要,那那张时疫方子出自谁收?想到这张仅有姜氏之人才有的秘方。
李瑛被惊出一身的冷汗,她想到了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三舅慕容闲秋。
她心中暗惊,难道慕容闲秋没有死吗?
李瑶虚弱地笑了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李瑛嗤笑一声,讥诮道,“谁与你同根而生?我是元昭皇后的女儿,我的亲阿兄是死去的文怀太子,你是谁?鸠占鹊巢的贱婢之子。
李瑶有些色厉内荏,“你虽狠辣,却从不是草菅人命之人,且不说弘儿是你的亲侄子,哪怕就是街边一个寻常的孩童,你也断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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