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查的第一批名册送到武选司时共有三十户。
书吏在每户名下画三格:伤亡报册、武选簿、官物交割凭。三册相合的放一旁,一处相冲以朱圈标出,再另抄一张查问单。郭进那一户夹在最前头,收讫凭后多了一枚墨印,写着“暂给至十月末”。
七日里,三十户查出四户漏给,两户是阵亡公文已经到司,侯袭申请却仍压在待补格里,一户年岁登记差了一岁,孩子过了可领优给的年纪,发粮处还在等新闻,还有一户调卫以后,伤亡报到了原卫,家小的册籍却迁往别处。
补给公文由宫中发下,开头写着“皇帝轸念军士劳苦,命核遗属”。四户领到米粮与积欠银时,地方官都在告示前宣读盛恩。
一份收讫抄凭送回兵部,末尾添了句谢恩。另一份按着两枚指印,旁边由书吏代写“母子恩戴”。
陆云逸拿起看了看:“她们知道三册是谁放到一起的吗?”
范谦道:“知道是武选司奉旨抽查。”
“这法子最早从哪一户试出来,也不知道?”
“公文不记这个。”
“倒省得我去挨家收谢礼。”
常砚从一摞卷中抬起头:“殿下要是很想要,我去叫人做块匾,写三册有功。”
陆云逸笑着把抄凭放回去:“挂范大人案前,他地方宽敞。”
范谦指了指脚边,新增的选簿已经堆到凳脚,他坐下时得侧着腿,“殿下再查两批,臣只能站着办差了。”
补发的四户还未全部销号,第一户停给查单就送了进来。
那户原有一名阵亡总旗,身后无子。多年以前族中一房把次子记到他名下,领侯袭口粮。过继文书只盖了里中保结,军籍上写着族侄奉养,选簿却在后来誉成嗣子侯袭,十余年来,孩子已经长成,袭职始终未成,家里靠那份口粮过日子。
三册一对,宗支和身份差异很快显出来,按旨意,冒领即停。
范谦让书吏先发告知,给十日申辩期。第六日,领粮人的母亲找到武选司。她约莫五十岁,身旁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两人带来一个布包,里头有族谱抄页、当年里正保结、阵亡总旗寡妇留下的一张契纸,还有十几张发粮收据。
妇人把东西逐件摆开:“他三岁便抱过去,给婶娘养老。婶娘死的时候,手还拉着他。怎么新抄一本册他就成了冒领?”
范谦看过契纸:“这上面写的是奉养田归你儿子耕种,未写承嗣。里正保结也只说族侄代祭。”
“那时谁懂该写哪两个字?卫里叫我们递什么,我们就递什么。粮给了十一年,年年都验身。如今说错,怎么全算我们的错?”
她儿子一直站着,手臂晒得发黑。他问:“我还能袭吗?”
常砚答:“按现有宗支与选例,不能。”
“那粮呢?”
“告知所定,本月以后停。”
“我家四亩薄田,两亩记在婶娘名下。她死后卫里说等我袭职再改。如今职不给,田归谁?”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那张契纸。三册互证只查优给与袭替,田契并未列在其中。若粮立刻停,奉养田又因身份悬着,这家人会同时少去两样生计。
陆云逸问:“这些年每次验身,有人告诉过你们族侄奉养与嗣子候袭不一样吗?”
妇人道:“册上怎么写,我们连看都看不到。只叫来按手印。”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从布包里找出一张收据:“去年腊月按完手印粮就给了。”
范谦核过收据,经手栏只盖了粮处小印,未写核验依据。
陆云逸道:“停给之前,先查历年验身记录和奉养田归属。”
范谦提醒她:“旨意写的是查得冒领即停。”
“这一户是否属于冒领,还在申辩期。”
“宗支已经查明。”
“她申辩的还有历年经手人明知身份却续给,以及田契随候袭悬置。停给结论可以维持,生效日等这两项回覆。”
常砚翻了翻告知文:“十日申辩只写可以递凭证,没写衙门几日答。照现在的写法,他们递完东西,明日仍会被停。”
妇人望着陆云逸:“要查多久?”
“我先给你一个期限。”陆云逸说,“验身记录归军粮经管处,奉养田归原卫。两处各限十日回覆,加上往返行文,二十日。期间本月粮照发。二十日后若确认停给,会另给一张说明,写清从哪月停、田契由哪里处置、你们还能向谁复核。”
“二十日后我们说了还是不算呢?”
“可以再申请复核一次,由另一名经手人看你今日交的这些。复核也有期限。”
“米还能一直领到复核完?”
陆云逸顿了顿:“只能缓停这二十日。复核期间是否续发,要看第一次回覆里是否查见衙门经手失当。”
妇人把族谱抄页收进布包,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
“所以最后还是可能停。”
“是。”
“那你写这些日子,能给我家添几斗米?”
“眼下添的是二十日。”
妇人看着她,半晌点头:“二十日也行。把该去的地方写给我。谁要收走原件,得给我一张收条。”
常砚亲手写了凭单,列明收到族谱抄页等四项,原件当面点清。那张阵亡寡妇留下的契纸年代久,纸边一碰就掉屑,只收抄件,原件仍让她带走。
母子离开后,范谦道:“若查明历年只是沿错誊录,身份仍不合。粮迟二十日停,结论也不会变。”
“我知道。”陆云逸说。
“三册查得越清楚,这样的人还会有。”
“那便在查单上添一格。因更正册籍将失去原有给付的人,须先收告知,给申辩期。若牵连田产、住处或正在服的差役,分别发文,不能只在名字旁画一道停。”
常砚道:“添一格书吏要多查两处。”
“给几日?”
“寻常十日,跨卫二十日。逾期先回已查到的,不能整件压住。”
范谦把这几句写成补条,又在最后添上:“复核者不得与初核同人。”
陆云逸看他:“范大人方才还催着停。”
“停也要让人知道为何停。否则三册能查别人,别人查不到经手人。”
第二批抽查呈上御前时,补条一并送去。皇帝先问补出多少、停了多少,又问一年能省多少冒领粮米。兵部尚未算完,他命户部会算。
陆云逸站在御案下,只答已有的数:“前两批六十户,补给七户,拟停三户,另有两户在申辩。眼下只够看出错漏样式,算全年节省还早。”
皇帝翻到那户奉养族侄:“领了十一年,册籍一对便见。这样的含混,地方上还会有多少?”
“须抽查以后才知道。”
“只抽十户之一,查到的也只是十之一。”
皇帝将条陈放下:“各卫武官亲属、伤亡日期、候袭子弟、现领给付,重新汇成一册。以后调补、阵亡、承袭,随事添改。原册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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