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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 36 章

小说:

未寄的锦书

作者:

美女邱莹莹

分类:

古典言情

第三卷·未悔

第三十六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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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咸通年间,秋。洛阳。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一棵老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洛阳城中那座旧宅院里的每一片瓦上,无声无息。整个洛阳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从白马寺的方向传来。沉沉的。慢慢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夜的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又刺了一下,再刺了一下。

步非烟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弹琵琶留下的。她今年二十三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

她叫步非烟。她生卒年不详。她籍贯不详。她的事迹见皇甫枚《三水小牍》。她是唐懿宗咸通年间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的妾。她容止纤丽。弱不胜衣。她好词章。善音乐。尤工击瓯。能歌。她嫁给武公业。武公业是一个粗悍的人。他不懂诗。不懂词。不懂音乐。不懂她。他只知道她好看。他只知道她年轻。他只知道她是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炫耀的物件。他每天出去做事。他每天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她给他端饭。她给他倒酒。她给他铺床。她做一切。她做完了。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洛阳。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绿惨双蛾不自持”。她看着“只缘幽恨在新诗”。她看着“郎心应似琴心怨”。她看着“脉脉春情更泥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轻声说:

“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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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象住在隔壁。他是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的邻居。他年轻。他俊美。他有才。他会写诗。他会弹琴。他每天早晨起来。他推开窗。他看见她在院子里。她在浇花。她在喂鱼。她在逗猫。她在看天。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她低下头。她的脸红了。他站在窗前。他看着她。他笑了。他说:“你好。”她说:“你好。”他说:“我叫赵象。”她说:“我叫步非烟。”他说:“我知道。我听过你弹琵琶。”她说:“你听过?”他说:“我听过。你弹得真好。”她说:“你过奖了。”他说:“我没有过奖。你真的弹得好。”她低下头。她不说话了。她的脸更红了。他看着她。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窗框都在跳。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想再看看她。想再听听她的声音。想再看见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

他写了一首诗。他写:“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他写完了。他把诗折起来。他托人带给她。她收到了。她展开。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回了一首诗。她写:“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她写完了。她把诗折起来。她托人带给他。他收到了。他展开。他读了。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他说:“非烟。你写得好。”他说:“非烟。你等我。我明天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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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了。偷偷的。偷偷的。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他在隔壁的窗前。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然后她低下头。她缩回去了。他也缩回去了。他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她给他端饭。她给他倒酒。她给他铺床。她做一切。她做完了。她坐在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洛阳。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看着那些。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她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她在等他。她知道他在等她。他们等着天黑。天黑的时候。他翻过墙来。他轻轻地。悄悄地。他翻过墙。他走到她的窗下。他敲了敲窗。笃。笃。笃。三下。她推开窗。她看见他。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进来。”他说:“好。”他翻过窗。他进来了。他坐在她的案前。她给他倒茶。她给他研墨。他写字。她看。他写完了。他抬起头。他看她。她笑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攥紧了。他说:“非烟。”她说:“嗯。”他说:“我想你。”她说:“我也想你。”他说:“我想带你走。”她说:“走去哪里?”他说:“去哪里都行。我不做官了。我不做他的妾了。我带你走。我们找一个地方。种田。养花。看月亮。你弹琵琶。我听。你写诗。我看。你笑。我看。就这些。就这些。”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她说:“你说真的?”他说:“我说真的。”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你发誓什么?”他说:“我发誓。我赵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带你走。都陪你。都爱你。一直爱。永远爱。”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发誓都发得这么假。”他说:“不假。我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赵象。我信你。”她说:“赵象。我什么都信你。”她扑进他怀里。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他抱得很紧。他说:“非烟。你别哭。我带你走。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她哭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说:“赵象。你走吧。”他说:“什么?”她说:“你走吧。你是自由的。你有你的前程。你有你的将来。你不能带我走。你不能。”他说:“非烟。”她说:“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等了。”他说:“非烟。”她说:“你走吧。”她松开他。她退后一步。她站在窗前。她看着他。她说:“赵象。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等了。”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得很沉。他翻过墙去。他走了。她站在窗前。她看着他走。她看着他翻过墙。她看着他消失。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洛阳。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赵象。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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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公业知道了。

他知道了以后。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她的面前。他看着她。他说:“你跟他。多久了。”她说:“很久了。”他说:“你跟他。做了什么。”她说:“什么都做了。”他说:“你——”他说:“你——不要脸。”她说:“我不要脸。你要脸。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脸。”他说:“你——”他说:“你——我打死你。”他拿起鞭子。他抽她。一下。两下。三下。他抽了很多下。他抽得她皮开肉绽。他抽得她血肉模糊。他抽得她倒在地上。她倒在地上。她没有哭。她没有叫。她没有求饶。她只是看着他。她看着他。她说:“你打。你打死我。你打死了我。我也不后悔。”他说:“你——”他抽。他抽得更狠了。他抽得更重了。他抽到最后。他没有力气了。他停了。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她躺在地上。她浑身是血。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打完了?”他说:“打完了。”她说:“那我走了。”他说:“你去哪里。”她说:“我去找他。”他说:“你——”他说:“你——你走不了。”她说:“我走得走。走不了也得走。”她站起来。她站得很慢。她站得很沉。她站起来了。她走出门。她走出院子。她走到墙边。她翻过墙去。她翻得很慢。她翻得很沉。她翻过去了。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到赵象的门前。她敲了敲门。笃。笃。笃。三下。门开了。开门的是赵象。他看见了她。他看见了她浑身是血。他看见了她皮开肉绽。他看见了她血肉模糊。他愣住了。他说:“非烟。”她说:“赵象。”他说:“你怎么了。”她说:“他打我了。”他说:“他打你了?”她说:“他打我了。”他说:“我——”他说:“我——”她说:“你别说话。你听我说。”他说:“你说。”她说:“赵象。我走了。我来跟你告别。”他说:“告别?”她说:“告别。我要走了。我要离开洛阳了。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不能留在他的身边了。我不能。”他说:“我跟你走。”她说:“你不能。”他说:“我能。”她说:“你不能。你有你的前程。你有你的将来。你不能为了我。毁了你自己。”他说:“我不在乎。”她说:“我在乎。”他说:“非烟。”她说:“赵象。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事。是遇见你。最错的事。是嫁给他。可我不后悔。我什么都不后悔。我跟他。我不后悔。我跟你。我更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我没有早一点遇见你。我唯一后悔的。是我没有早一点跟你走。可我不怪你。我不怪他。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怪我自己。我只怪我自己命薄。我只怪我自己福浅。我只怪我自己。我只怪我自己。”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赵象。你保重。”她说:“赵象。你好好地活着。”她说:“赵象。你忘了我。”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出门。她走出院子。她走到街上。她走到洛阳的街上。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了。她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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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以后。赵象写了一首诗。他写: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闻得仙郎鼓吹来。”

他写完了。他把它寄给她。他寄了。他等回信。他没有等到。他等到了。她死了。她死在洛阳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步非烟。步非烟。步非烟。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非烟。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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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象后来去了长安。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很多小官。他做了很多闲差。他做官的时候,已经老了。他做官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做了一辈子诗。他写了很多。他写离别。他写相思。他写多情。他写杨柳岸。他写晓风残月。他写千种风情。可他再也没有写过“非烟”两个字。他再也没有写过“绿惨双蛾”。他再也没有写过“脉脉春情”。他再也没有写过她。他写了。他寄了。他寄给了天下。寄给了每一个唱他诗的人。可他没有寄给她。他没有寄给步非烟。他没有写“步非烟”。他没有写“洛阳”。他没有写“功曹参军”。他没有写“武公业”。他没有写“鞭子”。他没有写“血”。他没有写“皮开肉绽”。他没有写“血肉模糊”。他没有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他没有写她低下头时,耳后露出的、白白的、软软的一小片皮肤。他都没有写。他把那些东西锁在心里。锁在洛阳。锁在他二十三岁到二十四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锁了一辈子。锁到老。锁到死。锁到那方干了的砚旁。锁到那首“相思只怕不相识”里。他锁了。他锁得很紧。他没有钥匙。他不想打开。

可有一天。他打开了。那天是咸通十四年。春天。他路过洛阳。他走进那条巷子。巷子还在。旧宅还在。老梧桐还在。他站在巷口。他看见他家的老宅。门锁着。锁是铜的。锈了。绿绿的。他推了推门。门没有开。他站在门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看隔壁。赵象家的老宅。也锁着。门板歪了。门缝里长出了草。草是绿的。在风里摇。他站在门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走到洛阳城外。他走到那座小山上。他找到了她的坟。坟很矮。很小。长满了草。他蹲下来。他用手拔草。他拔了一把。放在坟头。他说:“非烟。我来了。你不在。”他站起来。他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夕阳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谁回来。可没有人会回来。他也不会。他不能天天来。他有差事。有官做。有他必须过的日子。可他心里知道,他的日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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