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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小说:

未寄的锦书

作者:

美女邱莹莹

分类:

古典言情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二章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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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二十一年,三月。

山阴的春天来得早。禹迹寺的钟声还没敲过辰时,沈园里的桃花已经开了七分。粉白的花瓣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些,铺在青石小径上,被人踩过,碾出淡淡的汁水,空气里便有了几分苦香。

陆游站在沈园门口的时候,天刚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薄薄的光,照在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上。“沈氏园”三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只剩凹下去的笔画里还嵌着些旧红。他看了很久。他记得十年前这块匾是新漆的,红得扎眼,那时候唐婉还指着匾上的字说,“沈”字那一撇写得像一把刀。

他本来只是路过。从禹迹寺上香出来,往城南走,去拜访一位故交。沈园在路的右手边,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零星的嬉笑声。他本不该进去的。他三十一岁了,早已不是那个在沈园春游时把酒吟诗的少年。他续娶王氏已经四年,长子子虡三岁了,次子子龙刚满周岁。他有一个完整的家。他该往前走,不该停在这扇门前。

可他还是进去了。

沈园不大。一条曲径通到深处的池塘,池塘边有座草亭,亭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昨日的茶盏。他沿着小径慢慢走,看两旁的桃树。有一棵老桃树,树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枝丫斜斜地伸向水面,花开得最盛,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无数只停泊的粉色的船。他认得这棵树。十年前,他和唐婉在这棵树下吃过酒。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拈着一朵刚落下来的桃花,说:“这花落了就落了,明年还开。可人要是散了,就再难聚了。”

他当时笑她多愁。他说:“我们怎么会散?”

她说:“我只是说说。”

她总是这样,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像随手丢进水里的石子,叮咚一声,便沉下去了。可他听得出那声音。他一直都听得出。

他站在桃树下,看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风来了,花瓣扑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就那样站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唐婉第一次来沈园,是在他们成亲后的第二年春天。她那天穿了一件杏色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朵绢花,是他在山阴集市上买的。她不爱戴真花,说真花有香味,太招摇。绢花好,不香,不招摇,安安静静地待在鬓边,像她这个人。想起她站在池边看鱼,说:“你看那些鱼,游来游去,好像永远不累。”想起她蹲下身去,用手拨池水,指尖触到水面时,凉得缩了一下,回头冲他笑。想起她坐在亭子里,拿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朵花,说:“这是你的诗,太散,我替你圈起来。”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嘴角就不动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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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池塘对面的小桥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着,簪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她微微侧着头,在看水里的倒影。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袍子,正低头同她说着什么。她听着,点了一下头。

桥不长,不过七八步。可对陆游来说,那座桥忽然变得很长,长到像隔了一整个前世。

他认出了她。十年了。她的脸还是那个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了些,肩也薄了,衣裳穿在身上像是挂着的。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是圆润的,脸颊上总带着一点淡淡的红,笑起来像一颗饱满的杏子。可现在,她的脸上没有血色,青白青白的,像一张被水浸久了的宣纸。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该做什么。该转身走开。该假装没看见。该低头匆匆过去。这十年里,他无数次设想过如果再见到她,他会怎么做。他以为自己会镇定。他以为自己会点头致意,说一句“唐娘子别来无恙”,然后从容走开。可真正站在这里时,他才发现所有的设想都是空的。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青石板上。他的心先是猛地一缩,缩得他喘不上气来,然后又开始狂跳,跳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移不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头拴在她身上,一头拴在他心口。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陆游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轻,像春天结在草叶上的薄冰被日头晒化了,无声无息地裂开,化成水流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可陆游看得懂。那口型是两个字。他的名字。“务观。”她以前这样叫他。只有她这样叫他。别人叫他陆游,叫他放翁,叫他陆务观。只有她叫他务观。轻的,软的,像叫一个走丢的孩子回家吃饭。

她的眼睛红了。泪珠在眼眶里转,转了两圈,终于撑不住,滚了下来。她慌忙侧过脸去,用手背去擦。可擦了一滴,又流下一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身边的男人——陆游知道那是赵士程,山阴赵氏的子弟,唐婉的丈夫——也看见了他。赵士程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游意外的事。他微微欠了欠身。很轻的一个礼。不是挑衅,不是示威,甚至不是敷衍。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在不得已的场合里,能给另一个人的最大的体面。

然后赵士程转向唐婉,低声说了句什么。唐婉没有回头看他。她还在擦眼泪。赵士程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更低了。唐婉终于点了点头。赵士程便转身,沿着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把这座桥、这片水、这一树的桃花,留给了他们。

陆游看着赵士程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面,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感激,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个人给了他和唐婉一个说话的机会。哪怕只有片刻。

唐婉没有走过来。她站在桥上,隔着那片池水,看着他。她的泪已经擦干了,可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攥着帕子的手松了一些,帕子垂下来,像一片被揉皱的叶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水里的鱼。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一句最平常的话。可陆游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抖。那个“你”字,出口的时候像是带着刺的,扎了她自己。

他回答了什么,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他说“路过”。也许他说“来上香”。也许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记得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很轻的一句话。

“你瘦了。”

这三个字,她说完就低下了头。帕子攥紧了,又松开。陆游的喉头堵了一下。十年了。十年里,王氏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待他温存体贴,可他从来没有听王氏说过“你瘦了”。王氏不会看这些。王氏看的是一日三餐有没有按时吃,衣裳有没有添,孩子有没有教。可唐婉看的是他这个人。她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站在那里时肩膀是松的还是紧的。她看的是那个藏在官袍和诗名后面的、疲惫的、老了的陆游。

他想走过去。他真想走过去。走到桥上,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眉山的竹林里,他走累了,她拉住他的手说“歇一歇”。可他迈不动脚。他的脚像灌了铅。他知道他不该过去。那座桥不长,可上面站着的人,已经不是他的妻了。

这时,一个仆妇从竹丛后面绕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唐婉的侍女。她走到桥头,把食盒放在石栏上,低声道:“娘子,赵官人说,日头大了,请娘子到亭里歇息。”唐婉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看了陆游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留恋,有绝望,有一种认了命的安静。

她转身走了。跟着仆妇,沿着小径,走进竹丛后面。青色的衣裳一闪,就没了。

陆游站在桃树下,站了很久。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脚边,落在池水里。水面被花瓣打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又慢慢平了。

然后他看见了石栏上的食盒。是唐婉留下的。或者说,是唐婉替他留下的。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碟黄縢酒,一碟蜜饯青梅,一碟桂花糕。都是他从前爱吃的。酒是温的。摸着壶壁,还有一点暖意。她刚才让侍女去温的。温好了,却来不及递给他。或者,她不敢递。

他把食盒拎到亭子里。石桌上还有昨夜的残茶。他倒掉残茶,把食盒里的碟子一样一样摆好。然后他坐下来。对着那一壶黄縢酒,一壶温的、他从前爱喝的、她让人替他备好的酒。他倒了第一杯。没有喝。他端着酒杯,看里面的酒液微微晃荡,映出亭子外面的桃树和天光。

他喝了第一杯。酒是甜的,甜里有一点涩。像她。像他们的日子。他又倒了第二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他把酒杯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蘸了酒,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唐婉。”酒写的字,很快就干了,看不出痕迹。可他知道,那两个字在。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可一直都在。

他喝了第二杯。然后第三杯。黄縢酒劲不大,可他喝得急,太阳穴跳了起来。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出亭子。走到那面粉墙前。墙是白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墙边有一棵老藤,攀在墙上,叶子上挂着水珠。他盯着那面墙,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了十年的话,堵了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堵到了喉咙口。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笔。他又摸袖子。摸到一截炭。是今早出门时随手揣的,原打算在寺里抄经用的。他把炭握在手里,炭是冷的,可他的手是热的。他对着那面墙,站了很久。久到一只麻雀落在墙头,歪头看他,又飞走了。久到日头从云里出来,照在墙上,白晃晃的,刺眼。

然后他落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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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酥手。”

第一句写完,他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刚才攥着帕子的那几根手指,是凉的,还是暖的?他忽然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她从前的手。冬天的时候她的手总是凉的,他便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搓着,呵着气。她说:“你的手热,像暖炉。”可夏天的时候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握着像握着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此刻,她递食盒的手,是凉的还是暖的?他拼命想,想不起来。十年了,他连她手的温度都记不清了。可他记得那双手。记得那双手研墨时的样子,记得那双手摘菊花时的样子,记得那双手最后松开他时的样子。那天她松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的,还是她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黄縢酒。”

第二句。他看了一眼亭子里的食盒。那壶酒还在。壶壁已经不暖了。可他知道,那酒是温过的。她让人温的。她记得他爱喝温的酒。十年了,她还记得。

“满城春色宫墙柳。”

他抬眼看了看沈园的墙。粉墙外面,隐约能看见柳树的梢头,绿得发亮。山阴城里的柳树,这个时节正抽絮。风一吹,满城都是白蒙蒙的柳絮,像雪,又比雪轻。柳絮落在人身上,拂不掉,一沾就黏住。像有些事,想忘,可它黏在记忆里,拂了一身还满。

“东风恶,欢情薄。”

笔落在这里的时候,他的手腕沉了一下。东风。东风是谁?是他母亲吗?他不愿意这样想。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每次回家,母亲总让厨房给他做他爱吃的菜。母亲是爱他的。只是那种爱,太重了,重到把他的婚姻压碎了。可他能怨母亲吗?他想起母亲当年在灯下跟他说的话。“务观,你跟她太黏了。你还要考功名,还要做大事。她拖着你,你飞不起来的。”他当时没有反驳。他低着头,听着。他母亲又说:“她进门三年,肚子没有动静。陆家不能绝后。”他还是没有反驳。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里,唐婉坐在床边,已经睡了。她的睫毛上有泪痕。她没有问他去母亲那里做什么。她好像已经知道了。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站在床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床的外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拳距离,他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几年?他数了数。从绍兴十四年成亲,到绍兴十七年离异,三年。到如今绍兴二十一年,又四年。一共七年。七年里,他考中过进士,被秦桧黜落;他续娶了王氏,生了两个儿子;他做了官,又辞了官。他的人生往前走着,走得稳稳当当,像一辆上了轨道的车。可车底下压着的东西,他一直假装不知道。直到今天。直到看见她站在桥上,瘦了,白了,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帕子。他才发现,那辆车底下压着的,是他自己。

“错,错,错。”

三个字。他写得很快。炭在墙上划出尖锐的声响。错。谁的错?母亲的错?他的错?唐婉的错?还是那该死的世道的错?他想起唐婉被送回娘家的那天。是个阴天。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什么也没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只有一样东西。是“我知道了”。她知道他做不了主。她知道他不会追出来。她知道他的人生里,母亲排在第一,功名排在第二,而她,只能排在第三,或者更后。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里的一方帕子塞给了他。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的。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攥了一路。回到家,他把帕子藏进了书箱的最底层。再没有拿出来过。可他知道它在。在每一次他翻书箱找东西的时候,在每一次他看见兰花的时候,在每一次他听见有人叫“唐娘子”的时候。它在。一直都在。

“春如旧,人空瘦。”

她又瘦了。刚才看见她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圆润的、像杏子一样的唐婉,瘦成了一把骨头。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因为脸上的肉没了。她的脖子显得格外细,因为锁骨突出来了。她的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她生了病吗?赵士程待她不好吗?可她刚才站在桥上的样子,是平静的。不像受委屈的人。那就是她自己把自己熬瘦的。像一根蜡烛,烧着烧着,蜡油流尽了,烛芯就细了,弱了,风一吹就要灭。

“泪痕红浥鲛绡透。”

他想起她刚才擦泪的样子。用手背去擦,擦了一滴,又流一滴。帕子攥着,没有用来擦泪。那方帕子,也许是赵士程给她的。她不用它擦泪,是因为不想弄脏,还是因为不想让赵士程知道她哭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泪,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桃花落,闲池阁。”

桃花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有的落在水里,有的落在石阶上,有的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是粉白的,薄得透光。他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花瓣贴在了墙上。就贴在他写下的那些字旁边。花瓣贴着粉墙,像一只停泊的蝴蝶。风来了,花瓣颤了颤,没有掉。他用炭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把花瓣圈在里面。像她以前拿石子在地上圈他的诗一样。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山盟。他们有过山盟吗?有的。成亲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他说:“弗儿,你别怕。”她抬起头看他。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她说:“我不怕。”他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她说:“我知道。”那是他们的山盟。没有写在纸上,没有刻在石上。只在他们两个人的心里。可今天,山盟还在。锦书难托。他想给她写信。想写很多很多信。想告诉她,这些年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梦见了什么。可他写给谁?她是赵家的娘子了。他写一封信给她,便是害了她。他不能写。一个字都不能写。

“莫,莫,莫。”

莫。罢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看了。他写完这三个字,把炭丢在地上。炭滚了两圈,停在墙角。他退后一步,看墙上的字。字是炭写的,黑黑的,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的字。他的字是端正的,秀逸的,像他这个人。可墙上的字,是乱的,急的,像一个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又跑,鞋都跑掉了也不管。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谁写的?是他写的吗?他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字?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用袖子去擦。擦了一下。炭字模糊了,变成一团灰。他又擦了一下。更多的字模糊了。他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团模糊的灰,忽然想:留着吧。让它们留着。这是她来过的证据。是他来过这里的证据。是他们两个人,在这面墙前,隔着十年光阴,说了最后一句话的证据。哪怕她看不见。哪怕她永远看不见。

他收回袖子。袖口沾了一层黑灰。他把袖子卷起来,走出沈园。经过那座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桥下的水是绿的,映着柳树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任何倒影。他继续往前走。走出沈园的门,走进山阴城的春天里。街上有人卖桃花,有人卖青团,有人牵着孩子走过。一个孩子在哭,母亲蹲下来哄他。他看了那个母亲一眼。然后他低下头,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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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婉回到赵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赵士程在书房里,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书。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他说:“厨房煨了莲子羹。你喝一碗。”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了谁,没有问她为什么眼睛红。他什么也没有问。他只是让厨房煨了莲子羹。

唐婉点了点头。她走进内室,关上门。她靠在门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眼睛是肿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白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很高。她瘦了。她知道。这十年,她一直在瘦。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断了,可还在活着。活着,但一天比一天枯。

她打开妆奁。底层压着一方帕子。素色的,边上绣着几根竹叶。是他的。他的帕子。那年他离开山阴去临安赶考,她把帕子塞在他包袱里。后来他回来了,帕子却没有还她。她也没有要。她以为他留着。可后来她被送回娘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在箱底发现了这方帕子。是他偷偷放回来的。他把她的兰花帕子拿走了,把自己的竹叶帕子留给了她。像两个人交换了信物,却谁也没有说破。

她把帕子拿出来。帕子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握着帕子,贴在脸上。帕子早没有味道了。可她总觉得上面有他的气息。墨的味道。纸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

她不知道沈园墙上的字。她还不知道。可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在沈园里看见他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他瘦了。鬓角有了白发。他的衣裳还是那件深青色的袍子,她认得。那是她替他做的。领口那里,她绣了两针暗线,别人看不见,只有她知道。他还穿着。她看见了,心就疼了一下。她想走过去。想问他这十年过得好不好。想问王氏待他好不好。想问他的诗,还写不写。可她走不过去。她的脚像被钉在了桥上。她的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说了“你瘦了”。说完就后悔了。这三个字太轻了。十年了,只说这三个字,太轻了。可她还能说什么?她已是赵家的娘子了。她不能对他说“我还在等你”。她不能对他说“我过得不好”。她不能对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她只能说他瘦了。像一个陌生的、偶然遇到的、从前认识的人。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妆奁底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一棵玉兰树,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厚厚的,沉甸甸的,像盛满了水的瓷碗。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如果当初,她再坚持一下呢?如果当初,她跪在婆婆面前,说“我能生,求您别赶我走”呢?如果当初,她不那么安静地收拾包袱,不那么安静地走出陆家的大门,而是哭,是闹,是抓住门框不放呢?他会不会追出来?会不会拦住她?会不会说“别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她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他没有追出来。她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走了。她走得很快。怕走慢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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