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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小说:

未寄的锦书

作者:

美女邱莹莹

分类:

古典言情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一章十年生死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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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神宗熙宁八年,乙卯,正月。

密州。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长。长到让人觉得,连春天也忘掉了密州这个地方,忘掉了这个被朝廷遗忘的、黄河改道后留下的贫瘠州郡。苏轼到密州任上已经一年有余,从繁华的杭州通判任上,自愿请调到这“桑麻之野”,只因为弟弟苏辙在济南,离得近些。他厌倦了杭州的迎来送往——那些不知真心的笑脸,那些逢场作戏的诗酒,那些觥筹交错间暗暗递来的、带着各种目的的眼神。他累了。累到只想找一个荒僻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地方官,种几亩薄田,写几首不给人看的诗。

可密州比他想象的更荒。蝗灾刚过,百姓饿得面黄肌瘦,道旁有被遗弃的婴孩,他一个个收拢来,养在官衙后院,夜里听见那些孩子哭,便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北方的天。密州的冬夜,天好像格外低,星星大颗大颗地挂着,又冷又亮,像谁的眼睛,一直望进他心里去。

正月二十日。这个日子,他记得。

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治平二年五月,妻子王弗病逝于汴京。那一年他二十九岁,从凤翔签判任上回到京城不久,正意气风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有贤妻在侧,有稚子在膝,有满腹诗书待售帝王家。可五月的一场风寒,让一切戛然而止。王弗走的时候,才二十七岁。留下他,和一个六岁的儿子苏迈。

十年。他不敢算,算了便心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而王弗,已经错过了他生命里整整十年的光阴。

这十年里,他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算是替王弗守护她的孩子。这十年里,他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屡遭排挤,从汴京到杭州,从杭州到密州。这十年里,他的鬓角添了白发,眼角刻了风霜,写诗的笔力更深了,可心却更空了。这十年里,他很少梦见王弗。她是那样一个安静的人,安静到来的时候不惊动任何人,走的时候也一样。连梦里,她都不来打扰他。

可今夜,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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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的开端,是一片昏暗。

苏轼后来想起这个梦,觉得它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墨色晕开,轮廓模糊,只有那一个人的面目是清晰的。是王弗。她坐在老家眉山旧宅的西厢房里,那间她做了他妻子十一年的屋子。屋子里的陈设,他记得清清楚楚:临窗一张几案,案上摆着一方端砚,是他二十一岁那年考中进士后,父亲苏洵送给他的,砚池里还残留着浅浅一泓墨。王弗不写诗,但她会研墨。每次他伏案写诗作文,她便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多言,不多语,只在他写完搁笔时,递上一盏新沏的茶。

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素色的衣裳,不施脂粉,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簪一朵小绒花。她坐在几案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呢?眉山的老宅,窗外是一棵梨树。春天开白花,夏天结青果。她总说,等果子熟了,要摘下来泡酒,给他晚上写诗时喝。可那棵梨树,好像从来没有等到果子熟的时候。后来他离开眉山,那棵树也就慢慢忘了。

苏轼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她就消失了。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微微侧着的头,看她鬓边那朵绒花,绒花是旧的,颜色褪了,她还戴着。那是他们刚成亲那年,他在眉山集市上买给她的。一文钱一朵,他用两文钱买了三朵。她戴了一朵,剩下两朵收在妆奁的底层。后来他翻她的遗物,那两朵绒花还在,用一方素帕包着,帕子上落了些灰尘。他把帕子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

梦里的苏轼,就这样站在门槛外,站了很久。他想叫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十年了,他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叫她的名字。王弗。弗儿。他在心里默念,像默念一句失传的经文,每个字都沉,沉到坠入五脏六腑,坠得他生疼。

她好像听见了。慢慢地,她转过头来。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可又觉得陌生。十年了,她的脸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没有变老,没有变瘦,连眼角的笑纹都是十年前的模样。可他却老了。二十九岁到三十九岁,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十年,他却在颠沛流离中熬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细纹,下巴上的胡须里夹着几根花白的,整个人都粗砺了,像被密州的风沙磨过一样。

她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那种笑,是他最熟悉的。含蓄的,温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光。她生前就常常这样笑,看他醉酒后狂放地写诗,看他与朋友高谈阔论忘了时辰,看他教迈儿认字时急得拍桌子。她的笑里,总有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好像他是她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她的眼里有了泪。

泪珠慢慢地、慢慢地盈满她的眼眶,像春日里涨满水的溪流,终于撑不住了,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看着他。那滴泪从她腮边滑落,滴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苏轼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他向她迈了一步。就一步。可就在这一步之间,梦碎了。

密州官舍的窗外,有风在吹。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呜呜地响。苏轼猛地睁开眼,枕上湿了一片。他抬手去摸,脸上全是泪。冰凉地淌着,淌进耳根,淌进脖颈,把衣领都洇湿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心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可疼。

他想起来了。他来到密州后,在官舍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种了些菜蔬,种了几棵果树。其中有一棵梨树。是闰之带着迈儿种下的。去年春天开了花,小小的,稀稀落落的几朵。他还笑说,这树怕是要好几年才能结出好果子来。可就在正月里,他恍惚看见那棵梨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鬓边簪着的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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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苏轼再没有睡着。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密州的冬夜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天边有一颗星,孤零零地亮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星也慢慢暗下去。然后他回到案前,磨墨。墨是徽州的好墨,是朋友刚寄来的,他舍不得用,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夜,他打开了。

砚是端砚,是父亲送的。他用了快二十年了。砚池里积着宿墨,他滴了些水,慢慢磨。磨墨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铺开纸。是澄心堂纸,也是朋友寄来的。他收着,想着等心里最静的时候再写。今夜,他知道,这就是那个“最静”的时候了。心静到极处,便是空。空到只剩一个人的影子。

他提笔。笔尖吸饱了墨,悬在纸上。落笔之前,他忽然想起王弗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在凤翔做签判,年轻气盛,写了一首诗讥讽朝政,朋友们都叫好,只有王弗看了,轻轻说了句:“你锋芒太露了。”他当时不以为然。可后来,他因诗获罪,下御史台狱,险些丧命。那时候他才想起她的话。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

第一句写下来,他的笔顿住了。十年。生死。这两件事,是他这十年来最不敢碰的。十年,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少年,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白了鬓角。可十年,也足以让一个逝去的人,在活着的人心里越来越清晰。他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到密州后,每次他路过街市,看见卖绒花的摊子,看见眉山会馆,看见别人家父子相携而行,他就想起她来。时间没有冲淡什么。它只是把伤口上结了层痂,轻轻一碰,痂掉了,底下还是鲜血淋漓。

他继续写。一句一句,像从心口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可掏完了,心就空了。

“不思量,自难忘。”

这六个字,后来被人反复吟咏。可谁又能真正懂得,什么叫“不思量,自难忘”?不思量,是不去想。可不去想,就忘了吗?这十年,他不曾刻意去想她。他要做官,要写诗,要应付朝廷里那些明枪暗箭,要养活一家老小。他忙得没有时间想她。可她没有一刻是真正消失的。她在他喝的每一盏茶里,在他写的每一首诗里,在他夜里睡不着时翻看的旧书信里,在儿子苏迈越来越像她的眉眼里。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王弗葬在眉山故里,父母的坟旁。而他在密州,隔了千山万水。这十年,他没能回去给她扫一次墓。他在诗里写过很多次“归去”,可“归去”在哪里?眉山的老宅早卖了,父亲和母亲都走了,弟弟在外地做官,亲戚们散落各处。他的“归去”,成了一个没有地址的词。而她的坟,就在那个他回不去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没人替她添土,没人替她焚香,没人替她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写到这里,苏轼的泪,落下来了。一滴,落在“霜”字上,墨迹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白花。他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花。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换纸。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让她的名字上,留着他的泪。让千年后的人翻开这页纸时,看见这一处墨痕,知道写这词的人,哭过。

他想,如果她真的站在他面前,他能认出她来吗?她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而他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的,被密州的风沙磨得粗糙的。眼角有了纹路,下巴上的肉松了,鬓角的白发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如今已经懒得去拔了。他老了。从里到外,都老了。她认不出来的。

可他还是想见她。哪怕她认不出他来。哪怕她看见他这副模样,会心疼地皱眉——像从前每次他熬夜写诗后那样。他只想再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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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阕,他写得慢。

“夜来幽梦忽还乡。”

是还乡。梦里的那个地方,是眉山。是纱縠行老宅。是他和她成亲的那间屋子。屋后有一片竹林,是他父亲苏洵亲手种的。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弹古琴。王弗喜欢竹林。她说,竹有节,有节便是知进退。她说话总是这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意思却深。

“小轩窗,正梳妆。”

这六个字,他几乎是蘸着泪写下的。小轩窗。那是他们卧房后面的那扇窗。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株海棠。春天花开时,一树胭脂色,艳得惊心。王弗每天早起,坐在窗前梳头。她梳头很慢,一下一下,木梳齿划过长发的簌簌声,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晨间曲。他那时爱睡懒觉,常常她已经梳完头、把粥都盛好了,他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她也不催他,只是坐在窗前,拿本诗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等他醒了,回头看他一眼,说:“粥凉了。”

此刻,他想象着她坐在那扇窗前。窗框是木头的,年久日深,颜色暗沉沉的,把她素色的身影衬得格外明亮。她手里握着一把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窗外有海棠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去拂,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是铜镜,磨得亮亮的,映出她安静的侧脸。

他站在窗外,看着她。就像梦里的那个开始。不敢进去。不敢出声。只想再多看一眼。一眼,就好。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半空,滴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一个黑色的点。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和她之间所有的话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了,多到说不出口。十年里,他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说迈儿长大了,说闰之把家里照顾得很好,说自己又写了哪些诗,说密州的冬天好冷,说自己老了、累了、想她了。可真正面对面时,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泪。

泪是无声的语言。比任何话都重。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短松冈。她在眉山坟旁的那片松林。松树是他亲手种的。那年她下葬时,他种了三百棵松树。是马尾松,长得慢,可寿命长。他当时想,等她百年之后,这些松树也长大了,能替她遮风挡雨。可他自己,却没能守在那里。他离开眉山,一走就是十几年。那些松树,如今怕是有丈许高了吧?年年清明,没人祭扫,松针落了满地,厚厚的,踩上去像地毯。她想必就站在那片松林里,看着远方,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明月夜。密州今夜无月。天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可他知道,在眉山,在短松冈,此刻或许有一轮月亮。月亮照着那片松林,照着那座孤坟,照着她沉睡的地方。而他在这里,在密州的风沙里,在冷透的被褥中,在哭湿的枕上,想着那片照不到他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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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写完了。苏轼放下笔,天已经蒙蒙亮。他数了数,一共七十个字。七十个字,写尽了十年。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看。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湿意。他的泪痕,在“鬓如霜”三个字下面,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折起来。

他本不该写的。他是一州之长,是百姓的父母官,是朝廷贬谪的罪臣。他该写的是谢表,是祈雨文,是给皇帝的奏章。他不该在一个无眠的夜里,为亡妻写一首如此凄恻的词。这词若传出去,又是一桩“罪状”。御史们会说:苏轼在密州,不思报效朝廷,却写这等哀怨之词,是何居心?

他苦笑了一下。把折好的纸,放进了抽屉最底层。那里面,还放着那两朵绒花。他用一方素帕包着,十年了,从汴京带到杭州,从杭州带到密州,一直带着。他没有看过。不敢看。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关上抽屉。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棵梨树在晨风里静立着。正月里,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可最顶端的枝丫上,他恍惚看见一个极小的、米白色的芽苞。凑近了看,又好像没有。可他觉得,那就是一个芽苞。冬天到了尽头,春天就不远了。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前衙理事。这一天的密州,又有一批流民要安置,又有一桩案子要审,又有一篇公文要写。他提起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可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

这次,她没有梳头。她站在那棵梨树下,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褪色的绒花。她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说:“苏轼,你把粥喝了吗?”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又是湿的。可这一次,他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了。天边那颗孤星,还在亮着。

他对着那颗星,轻声说:“弗儿,我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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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苏轼在颍州做知州。那是元祐六年,他已经五十六岁。距离乙卯年的那个夜晚,又过去了十七年。

这一年的三月,他路过颍州,顺道去看望弟弟苏辙。夜里,兄弟二人对榻而眠,像小时候一样。他忽然对弟弟说:“我那年梦见弗儿,写了一首词。”

苏辙问:“写的是什么?”

他念了一遍。念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时,声音顿了一下。苏辙没有说话。黑暗中,他听见弟弟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苏辙说:“哥哥,你该把它写下来。”

他说:“写了。可不敢给人看。”

苏辙说:“给我看。”

他起身,从行囊里翻出那卷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是他三十九岁那年的字,比现在的字要硬一些,棱角分明。墨迹是黑的,可“鬓如霜”那三个字下面,有一个淡淡的黄印。是泪痕。十七年了,泪痕还在。

苏辙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哥哥,这词,会传下去的。”

苏轼没有说话。他想,传下去又怎样?千年后的人读它,会知道密州的那个冬夜有多冷吗?会知道他刻在骨子里的那个名字吗?会知道她在梦里说的那句话吗?

不会的。他们只会读到一首好词。可对他来说,那不是词。那是她来过的证据。

后来,这首词果然传了下去。传了将近一千年。它被刻在眉山三苏祠的石碑上,被印在每一本宋词选集的首页,被无数人在不同的时空里反复吟咏。有人读出了爱情的生死不渝,有人读出了人生的聚散无常,有人读出了苏轼的深情与豁达。

可没有人读出,那七十个字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秘密在“小轩窗,正梳妆”的下一句。所有的刻本都写“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可苏轼原稿上,在“相顾无言”和“惟有泪千行”之间,有一个极小的、被墨涂掉的痕迹。

那是一个字。王弗的“弗”。

他写完了“相顾无言”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写了一个“弗”字。然后他猛然惊醒,将那个字涂掉了,重写了“惟有泪千行”。可那个被涂掉的“弗”,像一个幽灵,留在了纸上。留在了千年后的每一个拓本里。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除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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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多年。苏轼被贬海南。儋州。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的流放。天涯海角,蛮烟瘴雨。他六十多岁了,知道回不去了。夜里他常常失眠,躺在椰林里的茅屋中,听海风呼啸,听黎族的歌声远远地飘来。那歌声是陌生的,可调子却像极了他小时候在眉山听过的山歌。

他又梦见王弗了。这一次,她站在海边。穿着素色的衣裳,鬓边簪着绒花。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躲,只是看着远方。远方有船。有帆。有回不去的归途。

他向她走去。这一次,他终于走进了她的身边。他握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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