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四章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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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宋绍兴二年,春。临安。
这一天,天是灰的。临安城刚刚下过一场雨,路面还湿着,青石板缝里积着水,映着灰白的天。风从西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残荷的涩味。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都缩着脖子,匆匆来去。早春的临安,暖还暖得不够,冷又冷得不彻底,像一个人病久了,好也好不了,坏也坏不到底,只剩下一种绵长的、磨人的、说不清的难受。
李清照坐在她租住的小院里。院子很窄。小得只容得下一棵树,一口井,一方石桌。树是石榴树。这个时节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双枯瘦的手在抓着什么。井很老了,井沿上的青石磨得发亮,是她搬进来之后重新砌的。石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干成了硬硬的、裂纹纵横的一片黑。笔搁在砚上。笔毫是干的。已经很久没有蘸过墨了。她坐在石桌旁的一把旧藤椅上。藤椅的扶手磨断了。她用一根麻绳捆着。藤条的颜色深了,发黑,像被岁月和汗水和眼泪一起浸透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褙子。褙子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了很多。肩胛骨在褙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她不再用簪子绾髻,只用一根青布条把头发束在脑后。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望着石桌上那方干了的砚。
这个院子是租的。她到临安已经一年多了。从绍兴元年冬天到绍兴二年春天,她换过三个住处。第一个在城南,太吵,隔壁是打铁的,整夜叮叮当当。第二个在西湖边,太贵,房东三天两头涨租。第三个就是这里,在临安城北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房东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儿子在湖州做小买卖,偌大的院子一个人住不了,便租了出来。房租便宜,一个月八百文,她勉强付得起。她手里还有一点钱。是弟弟李迒给她凑的。李迒在临安做小吏,俸禄微薄,养着一家老小。他每个月给她送五百文来。她不肯收。他说:“姐姐,你拿着。不多。是我该的。”她收下了。她把钱放在枕头底下的一个小布包里。布包是青色的。她从前装首饰的。现在里面没有首饰了,只有几串铜钱,和一枚断了半截的玉簪。玉簪是她母亲给她的。她母亲是宰相王珪的女儿。簪子是羊脂玉的,温润透亮。可断了。断在青州。断在逃难的时候。她当时把它塞在包袱里,包袱掉在地上,簪子摔断了。她捡起来,断口很利,割破了她的手指。她把两截簪子包在手帕里,一直带着。断口处被她摩挲了太多次,已经圆润了,像一颗温热的石子。
她坐着。没有动。院子里很静。偶尔有一两声卖糖粥的吆喝从巷口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声叹息。她听着那吆喝,觉得那声音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远得像青州。远得像汴京。远得像她还没出嫁的时候。那时候她住在汴京。父亲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家里有一所大宅子。院子里种着海棠,种着桂树,种着梅花。她有自己的闺房,窗前有一张紫檀的书桌,桌上摆着端砚和澄心堂纸。她每天写字。写完了,父亲看。父亲说,你比你哥哥写得好。她笑了。那时候,她笑得很多。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她那时才十六岁。十六岁的李清照,汴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李格非的女儿,写得一手好词。词里说: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那时候的日子,是藕花深处的日子。是溪亭日暮的日子。是沉醉不知归路的日子。可后来,归路找不到了。藕花谢了。鸥鹭飞了。溪亭塌了。日暮了。天黑了。她坐在临安的小院里,坐在断了扶手的藤椅上,穿着磨了毛边的褙子,头发白了,手枯了,眼里的光暗了。她坐着。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一个梦。可那个梦是真的。她有过那样的日子。她真的在溪亭喝醉过。真的误入过藕花深处。真的争渡过。真的惊起过一滩鸥鹭。那是真的。可坐在临安小院里的这个人,也是真的。哪个是她?都是她。可又都不是她。她是那个在藕花深处争渡的少女,也是这个在临安小院里独坐的老妇。中间隔着的,是四十年的光阴。是靖康之变。是国破。是家亡。是南渡。是丈夫的死。是收藏的散失。是再嫁。是离异。是牢狱。是满城的流言蜚语。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路。
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凸起来,像老树的根。她记得这双手。从前是细的,白的,软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腕上戴着一只翠镯子。那镯子是赵明诚给她的。成亲那天。他握着她的手,把镯子推上去。他的手指温热。她说:“太紧了。”他说:“紧了才好。紧了就跑不掉了。”她笑了。她那时以为,跑不掉的是镯子。现在她才明白,跑不掉的是她。是她一个人被留在这世上,跑不掉。明诚跑了。明诚死了。明诚跑到土里去了。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把镯子留给了她。把砚台留给了她。把那些拓片、那些碑帖、那些字画、那些古籍、那些他们一起收集的、用了一辈子心血的东西,都留给了她。然后他跑了。跑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去了。她一个人。守着那些东西。逃。搬。丢。被偷。被抢。被烧。最后,什么都没了。镯子也没了。只剩下这双空空的、枯瘦的手。
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方干了的砚。那砚是端砚。是明诚送给她的。成亲后第一年。他从集市上淘来的。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他回来的时候,兴冲冲的,像孩子。他说:“清照,你看。”她接过来看。砚是方的,边上刻着一圈回纹。砚池深,摸上去细腻如婴孩的皮肤。她说:“太贵了。你哪里来的钱?”他说:“我攒的。你写字需要好砚。你写出来的字,要配好砚。”她说:“那你的俸禄呢?”他说:“俸禄够吃饭就行了。其他的,攒着。攒着给你买砚。买纸。买笔。买墨。”她笑了。她说:“你攒一辈子,也攒不了多少。”他说:“那就攒一辈子。”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砚池里的水光。她当时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得可以慢慢地攒,慢慢地过,慢慢地变老。可一辈子不长。一辈子短得像一个晌午。短得像一碗茶凉了的时间。短得像他离开她的那个早晨。那天早晨,他在建康。他在病中。他握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清照,那些东西……不要丢了。”然后就走了。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她的泪落在他手背上。他感觉不到了。
她把目光从砚上移开。她站起来。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她走进屋里。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卷残书。几轴旧画。一方砚。一支笔。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枯了的梅花。是去年冬天她折的。折的时候花还开着。白白的,香香的。现在花干了。花蕊黑了。花瓣卷了。可她还留着。她没舍得扔。她走到书架前。她抽出一卷书。是《金石录》的残稿。明诚写的。他生前写了三十卷。她替他整理。替他校勘。替他补写。他走后,她一个人做这些事。做了两年。做了三年。做了很多年。她翻开一页。纸是黄的。字是黑的。明诚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像他这个人。她看着那些字。她认得每一个字。她认得他写每个字时的神情。他写“金石”二字时,眼睛会亮。他写“录”字时,会微微皱眉。他说,录是记录。记录的东西,要准确。不可有错。不可有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灯下。灯是油灯。光很小。照着桌上摊开的拓片。拓片是黑的。字是白的。他伏在拓片上,一笔一笔地描。他的手指上有墨。他的额头上也有墨。她坐在旁边。替他研墨。替他添灯油。替他擦汗。他抬头看她。他说:“清照,你困了就先睡。”她说不困。她其实困了。可她不想睡。她想看着他。她想记住他描拓片的样子。他描拓片的时候,嘴唇会动。默默念着拓片上的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看着他。她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这就是她的一辈子。坐在灯下。看着她的丈夫。描碑。描帖。描那些千年留下的、冷冰冰的石头上的、温热的字。
她合上书。她把书抱在怀里。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头上有一点点极小的、米白色的芽苞。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看着那些芽苞。她想起明诚走的那天。那天是八月。建康。天很热。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她拿湿帕子给他擦嘴唇。他睁开眼睛。他说:“清照,清照。”她应他。他说:“我们回青州吧。”她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回青州。”他说:“回青州。回归来堂。我们把那些书再整理一遍。”她说:“好。”他说:“然后我就退休。我们种花。种竹。种梅花。你写词。我描碑。我们就这样过。过到老。”她说:“好。”她一遍一遍地说好。她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她以为他们真的能回青州。她以为他们真的能回归来堂。她以为他们真的能种花。种竹。种梅花。她以为他们真的能过到老。可他没有好。他一天一天地瘦。一天一天地弱。一天一天地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她够不着。远到她喊他,他不应。远到她握他的手,他的手凉下去。她看着他闭上眼睛。她看着他不再呼吸。她看着他被人抬走。她看着棺材合上。她看着他被埋进土里。她看着坟头上的草长出来。她看着草变黄。她看着草又绿。她看着草又黄。一年一年。她看着。她一直看着。可他没有回来。一次也没有。
她把书放回书架。她走到床边。她坐下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青布包。她打开。里面是铜钱。一枚断了半截的玉簪。还有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素色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是明诚的帕子。她给他的。成亲后第一年。她绣的。她绣竹叶。因为他说,竹有节。有节便是知进退。她说,你懂这个道理,我就绣这个给你。他把帕子带在身上。带了二十年。帕子旧了。破了。她补过三次。用同色的线。补得细细的。看不出痕迹。他走后,帕子回到她手里。她把它收在布包里。每天拿出来看。帕子上的竹叶。绣线磨平了。只剩浅浅的痕迹。像一个人走远了。走得太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她认得。她认得那几片竹叶。认得每一针的走势。认得绣它们的那双手。是她自己的手。年轻的。白净的。软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腕上戴着翠镯子的。那双手绣了这方帕子。如今那双手枯了。老了。可绣的竹叶还在。还在。
她攥着帕子。她把帕子贴在脸上。帕子凉凉的。薄薄的。她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可她知道,上面有他的味道。他的味道淡。像墨。像纸。像雨后青石板上的苔藓。像归来堂里那棵老桂树开花时的香。她闻不到。可她记得。记得他俯身写碑时,领口散出来的气息。记得他夜里醒来,翻个身,把她揽进怀里时,胸口的气息。记得他病中,她喂他药,他偏过头去时,唇边的气息。她都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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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很轻的三下。笃。笃。笃。她以为是房东老太太。她站起来,去开门。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的袍子。戴着一顶方巾。面容清瘦。颧骨高。嘴唇薄。下巴上蓄着短须。是李迒。她的弟弟。
李迒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他说:“姐姐。”她说:“进来。”他进来了。他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掀开布。里面是一碟酱肉。一碟青菜。一壶酒。几个馒头。他说:“今天发俸禄了。给你带了点吃的。”她说:“你不用。你家里也要吃。”他说:“家里够。姐姐你别管。”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说:“姐姐,你瘦了。”她说:“没有。”他说:“你脸色不好。”她说:“昨夜没睡好。”他说:“又写词了?”她说:“没有。”她说:“写不动了。”
李迒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砚。干了的。裂纹的。他说:“这砚台,该磨墨了。”她说:“不磨了。手没劲。”他说:“姐姐,你不能这样。”她说:“我怎样?”他说:“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不见人。不说话。不写字。你这样,会憋出病来。”她说:“我没憋。”他说:“姐姐,你在想他。”她不说话。李迒说:“我知道你想他。可人走了。走了好几年了。你得往前看。”她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可你做不到。”她说:“迒弟,你不懂。”他说:“我懂。我看着你这一年的样子。我心疼。”她说:“你不用心疼我。我没事。”他说:“姐姐,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看着他。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他说:“前几日,我在临安街上遇见一个人。是当年在青州跟过赵官人的一个书童。他说,赵官人临终前,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但没来得及送出去。”她的手攥紧了帕子。她说:“在哪里?”他说:“书童说,赵官人把信交给了一个姓周的朋友。那位周先生后来也南渡了。现在在湖州。书童说,周先生手里有那封信。但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她说:“湖州。周先生。叫什么?”他说:“叫周德夫。字叔茂。从前在青州做幕僚的。”她说:“周德夫。我记得他。明诚常提起他。说他忠厚。”李迒说:“姐姐,你若想去湖州,我替你安排。”她说:“我自己去。”他说:“你一个人?”她说:“一个人。”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好。我替你打听周先生的地址。”她说:“好。”他把酒壶推到她面前。他说:“喝一点。暖身子。”她拿起来。抿了一口。酒是涩的。像她的日子。可她还是咽下去了。
李迒走了以后,她坐在院子里。天暗下来了。灰白的云变成铅灰。风大了些。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地晃。她看着那棵树。她想起明诚。想起他临终的话。他说:“清照,那些东西……不要丢了。”他没有说信。他没有说他给她留了信。他为什么不寄?是他来不及?是他不敢?还是他忘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给她留了信。一封。写给她。没寄出去。四年了。那封信在湖州。在一个叫周德夫的人手里。四年了。他为什么没寄?周德夫为什么不寄?她不知道。她只想找到那封信。她想看看,明诚在最后的日子里,想对她说的话。那话是什么。是他对她的不舍?是他对她的愧疚?是他对她的嘱托?还是只是一句平常的、夫妻间的、寻常的话?她想看。她必须看。她等不下去了。四年了。她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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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一早,她动身去湖州。
她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褙子。罩了一件半旧的衫子。头发还是用青布条束着。她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那个青布包。里面是铜钱。断了的玉簪。明诚的帕子。还有一卷《金石录》的残稿。她带上这些。她租了一头驴。驴夫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脸黑黑的。话不多。她骑上驴。驴夫在前面牵着。他们出了临安城。往西北走。路是土路。前几日下过雨。路面坑坑洼洼的。驴走得不快。一步一晃。她坐在驴背上。攥着缰绳。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白发。她把白发拢到耳后。她看着路两旁的田。田是绿的。麦苗刚返青。稀稀疏疏的。田埂上有几棵桑树。光秃秃的。远处有山。山是青的。在薄雾里。像一幅淡墨的画。她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明诚一起去郊外。他们骑驴。她骑一头。他骑一头。他们并排走。他说:“清照,你看那山。”她说:“好看。”他说:“等我们老了,就找一座山。在山上盖一间屋。屋前种菜。屋后种竹。你写词。我描碑。谁来了也不见。谁请也不出。就我们两个。过到老。”她笑了。她说:“你说过好多遍了。”他说:“那再说一遍。你听不厌。”她说:“听不厌。”可他们没有老。没有找到那座山。没有盖那间屋。没有种菜。没有种竹。没有过到老。他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路上。留在这条坑坑洼洼的、灰扑扑的、走不到头的土路上。
她骑了一天。晚上住在路边一间小客栈里。客栈很破。墙是泥的。床是板子的。铺着稻草。她睡不着。她躺在板床上。听隔壁驴夫打呼噜。呼噜声很响。一高一低。像锯子在锯木头。她听着。她想起明诚睡觉。他不打呼噜。他睡觉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时候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探到了,她才放心。然后她躺回去。她听着他的呼吸。均匀的。绵长的。像潮水。来了。去了。来了。去了。她听着。她觉得自己是躺在潮水边的沙子。被潮水一遍一遍地漫过。温热的。柔软的。安心的。然后她睡着了。现在,她躺在客栈的板床上。听着驴夫的呼噜。没有潮水。只有锯子。她翻了个身。板床吱呀响。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她没有哭。她的泪,好像干了。
第二天。她继续走。中午到了湖州。湖州比临安小。可也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她牵着驴。问了路。周德夫住在城西一条巷子里。她找到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青藤。她走进去。走到尽头。是一扇黑漆的门。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她忽然停住了。她的手在抖。她攥着明诚的帕子。攥得很紧。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敲了敲门。笃。笃。笃。三下。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布衫。头上绾着髻。妇人看着她。说:“你找谁?”她说:“我找周德夫先生。”妇人说:“你是我家老爷的什么人?”她说:“我是赵明诚的妻子。李清照。”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说:“你等一下。”她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出来了。五十多岁。瘦高个。留着长须。穿着灰袍。他看着她。他说:“你是……李夫人?”她说:“是。”他说:“请进。”
她进去了。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底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周德夫请她坐下。妇人端了茶来。她没有喝。她看着周德夫。周德夫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周德夫说:“李夫人,你来找我,是为了那封信吧。”她说:“是。”他叹了口气。他说:“那封信,在我这里。四年了。我一直没有寄。”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赵官人交代过,等他走了以后,再过几年。等事情都平息了。等你能安定了。再给你。”她说:“为什么?”他说:“赵官人怕。怕你看了信,受不了。怕你看了信,不顾一切地去做傻事。他说,你的性子,他最清楚。”她的喉头堵了一下。她说:“信呢?”周德夫站起来。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黄的。上面写着四个字。是明诚的字。她认得。那四个字是:清照亲启。她的泪涌出来了。四年了。她以为她的泪干了。可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泪涌出来了。她接过来。她的手在抖。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抽出来。纸是白的。折了两折。她展开。她看见了他的字。他的字。端正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像他这个人。信很短。只有几行。她读。
“清照吾妻:我病已深。自知不起。此信写给你,但你看到时,我已不在。你不要哭。哭伤身子。那些金石书画,你尽力保全。若保不住,也不要紧。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活着。回临安。找迒弟。他会照顾你。若临安不安,就去别处。哪里安,就哪里住。不要一个人硬撑。若有人能帮你,就让他帮。若有人能陪你,就让他陪。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怪我走得早。怪我没能陪你到老。清照,我这一生,最对的事,是娶了你。最错的事,是让你跟着我受苦。若有来生,我不做官了。不做学问了。不做金石了。我只做一个普通人。娶你。种田。养花。看月亮。你写词。我听着。就这些。明诚绝笔。建康。”
她读完了。她没有哭。她攥着信纸。攥了很久。她抬起头。她看着周德夫。她说:“周先生,这信,我能带走吗?”他说:“本就是你的。”她站起来。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贴着胸口。放在衣襟里面。她说:“多谢周先生。告辞了。”她转身走了。周德夫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巷子。她站在巷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抬起头。天是蓝的。临安的天。湖州的天。都是一样的天。她深吸了一口气。她骑上驴。往回走。她走了一路。她没有哭。她只是攥着那封信。攥着。一直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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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回到临安的小院,已经是晚上了。
她点了一盏油灯。灯是小的。光也小。照着她手里的信。她又读了一遍。她读了第二遍。然后第三遍。她读了一夜。她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明诚的字。端正的。用力的。她摸着那些字。她的手指在“吾妻”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吾妻。他说吾妻。他从前不这样叫她。他叫她“清照”。高兴的时候叫“照儿”。生气的时候叫“李清照”。他说“吾妻”的时候,是在信里。是在他快要死的时候。他的字没有抖。他写得很稳。可她知道,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抖的。因为他知道,他写完了这封信,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把所有的话都压在这几行字里。他说,不要哭。他说,东西丢了不要紧。他说,你要活着。他说,若有人能帮你,就让他帮。他说,我不怪你。他说,来生我不做官了。他说,娶你。他说,种田。他说,养花。他说,看月亮。他说,你写词。他说,我听着。他说,就这些。他说,明诚绝笔。绝笔。他写完这两个字,放下了笔。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把信放在桌上。她看着它。油灯的光照在纸上。黄黄的。暖暖的。像一只手在抚摸着它。她伸出手。她把信拿起来。她走到书架前。她把《金石录》的残稿抽出来。她翻开封面。她把这封信夹进去。夹在第一页。然后她合上书。她把书抱在怀里。她走到床边。她坐下来。她抱着那本书。她坐了很久。灯油快尽了。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像一颗心在慢慢凉下去。她抱着书。她闭上眼睛。她想起明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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