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三章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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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康熙十六年,丁巳,五月三十日。
这一天,京城的天阴着。从早晨起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是湿的,黏黏的,像含着一口水。纳兰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立着,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蝉在什么地方叫,叫了一声,便不叫了。天地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好像万物都在等什么。又好像,万物都知道了什么。
明珠府邸的后花园里,有一片荷塘。这个时节,荷叶刚刚铺满水面,小小的,圆圆的,绿得发亮。荷花还没有开。花苞从叶间探出头来,粉色的,尖上带着一点白,像一滴颜料刚刚滴上去,还没晕开。塘边有一座水榭,是明珠大人夏天待客的地方。水榭的窗户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阵穿堂风穿过,吹动了窗前的纱帘,纱帘飘起来,又落下,发出轻轻的叹息。
纳兰成德站在水榭的廊下,看着那片荷塘。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青色的丝绦,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绾着。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缝里漏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今年二十三岁。三年前,他考中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两年前,他做了康熙皇帝的一等侍卫。一年前,他父亲明珠从吏部尚书升任武英殿大学士,权倾朝野。他的人生,在外人看来,是完美的。出身贵胄,少年得志,才名满天下,仕途坦荡如砥。可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在三天前碎了。
三天前,五月二十七。她走了。
卢氏。他的妻。嫁给他三年。三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先是他的病,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寒疾。然后是她的病,那场拖了几个月、终于把她拖垮的病。她走的那天,他不在家。他在宫里当值。等他接到信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棺木里了。他没赶上最后一面。没赶上。三年夫妻,最后一面也没赶上。
他站在水榭廊下,看那片荷塘。荷塘里的水是绿的,绿得发暗。有几尾锦鲤在水里游,尾巴一摆,便钻进荷叶底下去了。他看着那些鱼。他想,她喜欢锦鲤。她从前常常站在这里喂鱼。她喂鱼的时候,把鱼食捏在指尖,一点一点往水里撒。鱼争着来抢,挤成一团,红的白的黑的,在水里翻腾。她就笑。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荷塘。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很少大声笑。总是那样轻轻的,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他觉得她还在。还在荷塘边,还在水榭里,还在他身后。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用什么熏香?她不用熏香。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淡淡的香,像雨后荷叶的味道。他从前没在意过。现在,他想闻,可什么也闻不到了。空气里只有荷塘的腥气,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走下了水榭。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回廊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廊边的花木从他身旁掠过。紫薇,海棠,月季。都是她喜欢的。她喜欢花。春天的时候,她剪一枝海棠,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夏天的时候,她摘几朵荷花,放在水盆里养着。秋天的时候,她采一把菊花,晾干了,装在香囊里。冬天的时候,她折一枝梅花,插在窗前,让他写诗。她喜欢花。可她从来不摘太多。她说,花在枝上开着,是活的。摘下来,就死了。所以她只摘一两枝。够看就好。多了,就是糟蹋。
他走进内院。他们的卧房。她住过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帘子垂着。光线从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面上。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屋里的摆设,还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妆台。铜镜。梳妆盒。她的衣裳,一件一件挂在架子上。有一件是粉色的。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她穿着那件衣裳,坐在窗前梳头。梳子是黄杨木的。一下。一下。梳齿划过头发的簌簌声。他站在门口,听见了。那声音。他从前没在意过。现在,那声音在他耳朵里,比什么都响。比宫里的钟鼓响。比朝堂上的奏对响。比父亲训斥他的声音响。比所有的一切都响。他看着那件粉色的衣裳。衣裳挂在架子上,空荡荡的。人没了。衣裳还在。人没了,衣裳就成了一个壳。壳还在,可里面的东西没了。他忽然觉得,那件衣裳在看他。粉色的,柔软的看着他。问她去哪里了。问他把人弄到哪里去了。他低下头。他不敢看那件衣裳。
他退出来。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外,手还握在门环上。门环是铜的。凉的。他握着,握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他走到后院的西角,那里有一扇小门。推开门,是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只容一人过。两边是高墙。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绿的,密密的。他沿着巷子走。走到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院。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梨树。梨树很老了。树干粗壮,皮都裂了。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梨树底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方帕子。素色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是她的帕子。她给他的。他把它带在身上。带了三年。帕子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他每天都带着。今天也带着。他把帕子展开,铺在石桌上。帕子上的竹叶,绣得细细的,密密的。她的针脚。他的手覆上去。他的手指,按在帕子上。他闭上眼睛。风来了。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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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荷塘边。荷塘很大,大得望不到边。荷叶铺满了水面,密密的,绿绿的。荷花开了。粉色的,白色的。有的开了,有的还是花苞。风来了,荷叶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水是绿的。绿得发亮。他站在荷塘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成亲那天的衣裳。大红袍。金线绣的。他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他平时只穿素色。可梦里,他穿着大红袍。他站在荷塘边。他看见荷塘对面的岸上,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穿着粉色的衣裳。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他喊她。他喊:“卢儿。”她没有回头。她站着,背对着他。风吹动她的衣裳,衣袂飘起来。他绕过荷塘,向她跑去。他跑得很快。可荷塘太大了。他跑了很久,还没有跑到她身边。他喊她。她终于回过头来。他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是模糊的。可他在模糊中看见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她说:“你来晚了。”他说:“我知道。”她说:“没关系。”他说:“我带了帕子来。”她把帕子接过去。她的手指触到他的手指。凉的。凉的。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枕上湿了一片。他没有动。他躺在黑暗里,看帐顶。帐顶是深色的。他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摸到了枕边的帕子。帕子还在。他攥着。攥在手里。他把帕子贴在脸上。帕子凉凉的,薄薄的。他闻了闻。帕子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可他觉得有。也许是他自己的味道。也许是她的。他不知道。他把帕子攥着,慢慢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他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一片明亮。昨夜下过雨,地面还湿着。梨树的叶子被洗得绿油油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他坐下。书桌是紫檀的,桌面刻着山水。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他磨墨。磨得很慢。水倒进砚池里,墨锭慢慢磨。墨汁从清到浓,从淡到黑。他磨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铺开纸。澄心堂纸。他存了好久的。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他用了。
他提笔。笔是湖笔。笔杆上刻着“臣成德恭进”。是康熙赐的。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落笔了。
“谁念西风独自凉。”
第一句。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他的字是端正的。秀逸的。像他这个人。可今天,他的字有点抖。“谁念”两个字,略微有些歪。他没有停。继续写。
“萧萧黄叶闭疏窗。”
窗外是五月。是夏天。可他觉得西风在吹。黄叶在落。疏窗关着。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不,屋里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她走了。她再也不回来了。她带走了屋里所有的温度和声音。屋子空了。只剩下他。和满屋子的旧物。旧物是有记忆的。它们记得她。记得她坐在妆台前梳头。记得她站在窗前看花。记得她伏在案头写字。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味道。记得她的一切。可它们不说话。它们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用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每一寸包浆,证明她来过。
“沉思往事立残阳。”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那天是五月二十七。天很热。他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宫里值宿。他记得他接过信,看了一眼。信纸上是家里的笔迹。潦草的。急切的。他只看了“夫人病危”四个字。后面的字都模糊了。他把信塞在怀里,转身就跑。他跑出宫门。跑过长安街。跑过西四牌楼。跑过他一直跑。他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他跑了很久。跑到纳兰府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挂着白幡。他站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白幡在风里飘。白幡是纸做的。轻飘飘的。上面写着字。他看不清。他的眼睛模糊了。他进去了。他穿过前院。穿过正厅。穿过回廊。他走到她的屋子。门关着。他推开门。屋里站着很多人。他母亲。他妹妹。几个仆妇。她们看见他,都让开了。他看见了她。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脸。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他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的。他握着。握了很久。她的手在他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他知道,她走了。走了。
“被酒莫惊春睡重。”
他想起他们成亲的第二年春天。那天他喝多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脱了衣裳,轻轻躺在她身边。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是暖的。暖的。他握住她的手。他闭上眼睛。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了。就这样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可他不知道,日子不会这样过下去。日子是会碎的。碎得干干净净。
“赌书消得泼茶香。”
他想起他们一起读书的时候。她识字。她念过书。她喜欢李清照。她说,李清照和赵明诚,也是两个人一起读书。一个人记性好,一个人记性差。记性好的那个,故意问记性差的那个,某句话在某本书的某页。记性差的那个答不上来,茶就泼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想,我们也会那样的。等老了。等我们有了一屋子书。等我们的头发都白了。我们就坐在窗前。你考我。我考你。茶泼了就泼了。地湿了也没关系。我们有时间。有大把的时间。可他不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她没有等到老。她没有等到头发白。她只活了二十一岁。二十一岁。还是个孩子。
“当时只道是寻常。”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落在“常”字旁边。洇开成一个圆。他看着那个圆。看了很久。寻常。什么是寻常?她坐在窗前梳头,是寻常。她站在荷塘边喂鱼,是寻常。她剪一枝海棠插在瓶里,是寻常。她晚上替他研墨,是寻常。她早晨替他盛粥,是寻常。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是寻常。她哭的时候,鼻子红红的,是寻常。她叫他“容若”的时候,声音轻轻的,是寻常。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的时候,手指凉凉的,是寻常。她站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时候,是寻常。她睡着了,翻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是寻常。她活着,是寻常。他以为,这些都是寻常的。寻常的,就是会一直有的。今天有。明天有。后天有。一辈子都有。可寻常的,才是最珍贵的。最珍贵的,才是最留不住的。他以为寻常的,其实都是奇迹。是老天爷借给他的。借了三年。三年到了,老天爷收走了。收走了,他才发现,那些寻常,他一件也没有留住。一件也没有。
他放下笔。他看着那首词。词很短。四十二个字。四十二个字,写尽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子。一千多个日子里,有多少个寻常?他数不清。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所有的寻常,都不再寻常了。
他把词稿拿起来。墨迹还未干透。他对着光看。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他把词稿折起来。折了两折。放进抽屉。抽屉里放着她的帕子。还有一朵干了的荷花。是她去年夏天摘的。夹在书里。他关上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五月。荷塘里的荷叶又长了些。绿绿的,密密的。荷花还没有开。可花苞已经很大了。粉色的。尖上带着一点白。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
“卢儿,西风起了。你那边,凉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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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
白天,他在宫里当值。一等侍卫。跟在康熙身后。康熙去哪里,他去哪里。康熙狩猎,他跟着。康熙巡幸,他跟着。康熙在御书房批折子,他站在门外。他站得笔直。他面无表情。他不说话。他像一个影子。一个漂亮的、安静的、没有温度的影子。康熙有一次问他:“成德,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他说:“臣不善言辞。”康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继续站着。他站着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他什么也不想。他让自己变成一堵墙。墙是不想的。墙只是站着。可到了晚上,当他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脱下官服,换上素衫的时候,墙就碎了。他又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会想、会疼的人。他开始喝酒。喝得很凶。他从前也喝酒,但从不喝多。现在,他喝到吐。吐了再喝。他喝醉了就写字。写诗。写词。写得满地都是。纸上,墙上,桌上。有时候写完了,自己都不记得写了什么。第二天醒来,看见满纸的字,他会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泪就流下来。他把那些纸收起来。锁进匣子里。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是他的。是他和她的。别人的眼睛,不配看。
他母亲来劝他。母亲说:“容若,人已经走了。你还要过日子。”他说:“我知道。”母亲说:“你父亲升了大学士。咱们家正是风光的时候。你不能这样消沉。”他说:“我知道。”母亲说:“你要保重身子。你可是纳兰家的长子。”他说:“我知道。”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母亲叹了口气,走了。他站在窗前。他看着母亲的背影。他想,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知道没有用。知道拦不住疼。知道拦不住空。知道拦不住夜里醒来时,枕边那块空荡荡的凉。
他的朋友来劝他。顾贞观来了。姜宸英来了。严绳孙来了。他们坐在他的书房里。喝茶。说话。他们说,容若,你写词吧。你写词的时候,是最好的你。他说,好。他拿起笔。他写。他写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他写完了,给朋友们看。顾贞观看了,不说话。姜宸英看了,也不说话。严绳孙看了,说:“容若,你这词,是拿命写的。”他笑了笑。他说:“拿命写的,才是好词。”他把稿子收起来。他没有说,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他说的是西风。是黄叶。是残阳。是荷塘。是梨树。可他真正说的,只有她。只有她。可他们都听不见。他们听见的是词。是好词。是千古绝唱。可他们听不见她。听不见她坐在窗前梳头的声音。听不见她站在荷塘边喂鱼的笑声。听不见她叫他“容若”的声音。听不见她夜里把手搭在他胸口时,那均匀的、安静的呼吸。他们听不见。可他听得见。他每天都在听。在每一个安静的夜里。在每一个寻常的瞬间。在每一首词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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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康熙十七年,秋天。
他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梨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他蹲下身,捡起一片叶子。叶子是金黄的。脉络清晰。他把它拿在手里。他想起她。她喜欢叶子。秋天的叶子。她捡回来,夹在书里。她说,叶子是树的信。树写给土地的信。落下来,就是寄到了。他把这片叶子夹在书里。和她从前夹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叶子都干了。脆了。颜色也褪了。可形状还在。脉络还在。像记忆。像疼。他站起来。他走到屋里的书桌前。他坐下。他铺开纸。他提笔。他写。
“此恨何时已。”
第一句。恨。此恨。什么恨?失去的恨。错过的恨。来不及的恨。没有她的恨。恨这个字太轻了。轻得撑不住。可他没有别的字。他只有这个字。他写。
“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
葬花。葬花是什么时候?春天。暮春。花落了。落了的花,要葬。她葬过花。他记得。那年春天,梨花落了满地。她拿着小锄头,在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花瓣扫成一堆,埋在坑里。她说,花落了,埋在土里,明年就会变成新的花。他当时笑她。他说,花落了就落了。明年开的是新花。跟今年的花没关系。她说,有关系。每一朵花,都是去年的花。他说,你胡说。她笑了。她说,我就胡说。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埋花。她把土盖好,拍了拍。然后在土堆上插了一根小树枝。她说,这样,明年就知道花埋在哪里了。可明年,她就不在了。她的花,谁来葬?他写。
“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
三年。她走了一年了。一年前的五月。她走的。一年了。他每天都在等她回来。在梦里。可她不来。一次也不来。他梦见过很多人。他的祖父。他的朋友。甚至梦见过他小时候的先生。可她不来。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看他?是他做错了什么吗?是他那天没赶回来,她生气了吗?他在梦里找她。找了很多次。可找不到。她在雾里。在水里。在荷塘对面。在梨树底下。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他喊她。她不回答。他说,卢儿,你回来。她说,回不去了。他说,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他醒了。枕上湿了一片。他躺在黑暗里。他想,是梦。是梦。梦应该醒的。可醒了,她还是没有回来。所以,不是梦。是真的。她真的走了。
“料也觉、人间无味。”
人间无味。真的无味。酒不香了。茶不苦了。诗不美了。花不艳了。连天都不蓝了。连月亮都不亮了。人间没有味道了。没有她的味道了。她带走了所有的味道。只给他留了一屋子旧物。旧物是没味道的。他写。
“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
夜台。坟。她的坟。在城西。他去看过。他站在坟前。坟上长着草。绿绿的。她喜欢绿色。可她躺在绿色底下。她看不见绿色。他站在坟前。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拔了一把草。放在坟头。他说,卢儿,这是我给你的花。你收着。他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坟在夕阳里。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谁回来。可没有人会回来。他也不会。他不能天天来。他有差事。有父母。有朋友。有他必须过的日子。可他心里知道,他的日子,不在这些里面。他的日子,在那座坟里。埋了。她带走了。带进了土里。
“钗钿约,竟抛弃。”
钗钿。他想起成亲那天。她头上戴着一对钗。银的。亮的。是她母亲给她的。他替她拔下来。放在妆台上。他说,我替你收着。她笑了。她说,你收着吧。收一辈子。他说,好。收一辈子。那对钗,现在还在他的抽屉里。和她的帕子放在一起。素帕。竹叶。钗。凉的。银的。他写。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重泉。九泉。她在九泉之下。他给她写信。可没有人替他送。双鱼。信。从前有驿马。有鸿雁。有双鱼。现在有邮驿。可寄不到九泉。他写了很多信。烧了。灰飘起来。黑色的。像蝴蝶。飞走了。飞到天上。飞到地下。飞到她在的地方。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陪她。有没有人替她研墨。有没有人替她盛粥。有没有人在她冷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他写。
“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
湘弦。琴。她弹琴。她弹得很好。他听过。她弹的是《湘江怨》。她说,这是给湘妃的。湘妃死了。舜帝哭了。泪落在竹子上。竹子有了斑。她弹的时候,手指在弦上跳。一下。一下。音是清的。凉的。像水。像泪。她走了以后,琴还在。放在架子上。弦断了。一根。两根。他没有修。他不敢修。修好了,弹了,她听不见。他写。
“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他生。来生。他想。如果有来生。他们再做夫妻。他不做官了。不做纳兰家的长子了。他做一个普通人。她做一个普通人。他们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梨树。春天看花。夏天吃梨。秋天扫落叶。冬天晒太阳。他写字。她研墨。他写诗。她读诗。他写字的时候,她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他写完一行,抬头看她。她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的。可他又怕。怕来生也这样短。怕他们只有三年。怕老天爷又把她的命收走。怕又是五月。怕又是他不在。他怕。他写。
“清泪尽,纸灰起。”
泪尽了。纸烧完了。灰飘起来。黑的。像蝴蝶。他站在灰里。灰落在他的肩上。他的手上。他的脸上。他没有去擦。他站着。站着看灰飘起来。飘到天上。飘到地下。飘到她在的地方。他站了很久。风来了。灰散了。天上什么也没有了。他低下头。他看见地上还有一点点灰。他把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灰是温的。是纸烧完之后的温。他把灰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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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她了。
梦里,她坐在梨树下。穿着粉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银钗。手里握着一把黄杨木梳。她在梳头。一下。一下。梳齿划过头发。簌簌的。他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她好像知道他来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她说:“你瘦了。”他说:“你也瘦了。”她说:“我没有瘦。我是鬼。鬼不会瘦。”他说:“你在我心里,还是那个样子。”她笑了。她说:“你也是。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样子。”他说:“什么样子。”她说:“你娶我那天的样子。大红袍。金线绣的。你站在门口。我掀开盖头。看你。你也在看我。你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他说:“我记得。那天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她说:“后来呢。”他说:“后来人散了。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你坐在床边。低着头。我走过去。我握住你的手。你的手在抖。我说,卢儿,你别怕。你抬起头。你说,我不怕。”她说:“你那时候,是真的不怕。”他说:“我现在怕了。”她说:“怕什么。”他说:“怕你不来看我。”她说:“我来了。”他说:“你走了以后,就不来了。”她说:“我来了。在风里。在雨里。在荷塘里。在梨树里。在每一首你写的词里。你写的那些词,我都看了。”他说:“你看得见吗。”她说:“看得见。你在墙上写的。在纸上写的。在心里写的。我都看得见。”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我。”她说:“我回了。你听不见。你听见的是风声。是雨声。是梨树叶子沙沙响。那是我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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