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五章只缘感君一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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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嘉庆年间,秋。苏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虎丘的塔尖上,把那些飞檐、斗拱、石阶、古树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苏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山塘街的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山塘街尽头那座小宅院里那棵石榴树上,无声无息。石榴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汪玉轸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二十六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天无涯兮地无边”。她看着“我心愁兮亦复然”。她看着“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她看着“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孙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石榴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只缘感君一回顾”。她看着“使我思君朝与暮”。她看着“魂随君去终不悔”。她看着“绵绵相思为君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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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叫汪玉轸。她字宜秋。她是江苏吴江人。她是清代女诗人。她生卒年不详。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嫁给孙某。孙某是一个读书人。孙某是一个穷书生。孙某考不中进士。孙某做不了官。孙某养不起家。她跟着他。住破屋。穿旧衣。吃粗食。她从不抱怨。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坐在旁边。研墨。递笔。添灯油。剪烛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可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写到哪个字的时候会停一下。她知道他卡住的时候会皱眉头。她知道他写完一首之后会靠到椅背上,闭一会眼睛。她都知道。她在他闭眼睛的时候,把茶递过来。温的。不烫。不凉。他接过来。他喝一口。他睁开眼睛。他看见她在看他。她看见他看见了,就低下头。她说:“还要写吗?”他说:“不写了。”她说:“那我去铺床。”他说:“好。”她走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雨落在石榴树上。他坐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说。他把茶喝完。他站起来。他回房睡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多到她数不清了。她只知道,他走了。他走了很多年了。他走的那天是春天。三月。她记得。那天也下雨。细的。密的。她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口。她看着他。她说:“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她说:“你等我。”他说:“好。”她说:“我一定回来。”他说:“我知道。”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她扶着门框。她的脸色很白。他站住了。他想回去。他想跟她说,我不走了。他想跟她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他不能。他是孙某。他是读书人。他要去考进士。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他走了。他走了以后。她等了他很久。她等了他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外面。外面很大。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的哪个地方。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孙郎。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石榴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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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给孙某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竹的。是她自己做的。她砍了一根竹子。她削成片。她编成匣。她编了很久。她编得很仔细。匣子不大。方方的。圆圆的角。上面刻着几枝石榴花。是她刻的。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宜秋。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宜秋。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石榴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孙郎。你走的那天。是三月。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你背着一个包袱。你手里拿着一把伞。你站在门口。你看着我。你说,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门口。我扶着门框。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孙某。你是读书人。你要去考进士。你要光耀门楣。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留在这里。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门口站一会儿。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巷口。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青布袍子的人。我看着那些背包袱的人。我看着那些拿伞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孙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他背着一个包袱。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他看着她。他说:“宜秋。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屋里。走进灯下。走进饭桌。走进汤锅。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石榴花。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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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死了。
她死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石榴。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只缘感君一回顾”。她看着“使我思君朝与暮”。她看着“魂随君去终不悔”。她看着“绵绵相思为君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枕边。她拿起那个匣子。她打开。她把那些信拿出来。她一封一封地看。她一封一封地读。她读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看。我写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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