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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小说:

未寄的锦书

作者:

美女邱莹莹

分类:

古典言情

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四章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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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五十二年,春。常州。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运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漕船、画舫、石桥、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常州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那棵海棠树上,无声无息。海棠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席佩兰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二十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梧叶萧萧夜雨凉”。她看着“一灯如豆照空床”。她看着“西风也解离人意”。她看着“吹得梧桐叶叶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常州。是春天。是雨。是海棠。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孙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海棠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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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席佩兰。她字韵芬。她号浣云。她是江苏常熟人。她是清代女诗人。她生卒年:1760—1829。她出身书香门第。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书。她嫁给孙原湘。孙原湘是清代诗人。孙原湘是袁枚的弟子。孙原湘是乾隆六十年进士。孙原湘做了官。他做了翰林院庶吉士。他做了武英殿协修。他做了起居注官。他做了很多官。他做了很多年。他做了官以后。他忙。他修书。他修史。他修典。他修了很多。他很少回家。他很少陪她。她一个人。在常熟。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她每天早晨起来。她推开窗。她看见运河。她看见漕船。她看见石桥。她看见垂柳。她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看着那些。她什么都不觉得。她什么都不想看。她拿起笔。她写了一首诗。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常熟。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孙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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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孙原湘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紫檀的。是她出嫁时母亲给她的。匣子里有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她都放在里面。她锁着。她没有钥匙。她不想打开。可有一天。她打开了。那天是乾隆六十年。春天。孙原湘考中了进士。报喜的人来了。她听见了。她站在院子里。她听见街上有人喊。她听见有人敲锣。她听见有人放炮。她跑进屋里。她跑到妆台前。她坐下。她拿起梳子。她梳头。她梳好了。她拿起眉笔。她画眉。她画好了。她拿起胭脂。她擦脸。她擦好了。她站起来。她跑出去。她跑向大门。她跑得太快了。她的丫环在后面追。丫环喊:“娘子。你慢些。你踏破裙子了。”她没有停。她跑到门口。她看见报喜的人。她看见他。他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红笺。红笺上写着他的名字。她走过去。她看着他。她说:“是你吗?”他说:“是我。”她说:“你考中了?”他说:“考中了。”她说:“你没有骗我?”他说:“我没有骗你。”她笑了。她笑得很大声。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说了三遍。他看着她。他看着她笑。他也笑了。他说:“你这个人。”他说:“你的眼睛在跳。”她说:“什么?”他说:“你的眼皮在跳。”她说:“我高兴。”他说:“为什么高兴?”她说:“因为你考中了。”他说:“就这个?”她说:“还有。”他说:“还有什么?”她说:“还有你回来了。”他说:“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就好。”她说:“回来了。我就可以继续站在你旁边了。”她说:“继续看着你写字。继续看着你读书。继续替你研墨。继续替你铺纸。”她说:“继续。一直继续。”她说了。她站在门口。雨还在下。她站在雨里。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他考中。她等到了他回来。她等到了她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他在。

后来,她打开匣子。她把那些信拿出来。她一封一封地看。她一封一封地读。她读完了。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看。我写了这么多。我写了这么多。我写给你的。我写给我自己的。我写给我们两个的。我写了这么多。我都没有寄。我都没有寄。我都没有寄。”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每一封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她写:“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些信重新放回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锁上。她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她贴着胸口。贴着心。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常熟。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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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光九年,秋。常熟。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运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漕船、画舫、石桥、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常熟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城东那座小宅院里那棵梧桐树上,无声无息。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席佩兰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六十九岁。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梧叶萧萧夜雨凉”。她看着“一灯如豆照空床”。她看着“西风也解离人意”。她看着“吹得梧桐叶叶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窗外是常熟。是秋天。是雨。是梧桐。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

“孙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梧叶萧萧夜雨凉,一灯如豆照空床。西风也解离人意,吹得梧桐叶叶黄。”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孙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常熟。走进了运河。走进了漕船。走进了石桥。走进了垂柳。走进了那首“梧叶萧萧夜雨凉”里。走进了那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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