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镝的目光从教室左侧的深蓝色军常服扫到右侧的黑灰色,最后落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没有点名,但视线停了一瞬。
东方宁晏站了起来。
"占有更多轨道位,是第一类思路。"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像是在把结论从某个已经整理好的抽屉里一件一件取出来,"增加同步轨道卫星密度、开拓拉格朗日点的驻留容量、建造第二座太空电梯等是这一类。第二类思路是提高单位轨道的利用率。频谱复用、轨道共享、分布式星座替代单一平台。这两类思路的共同前提是接受'位'的稀缺性作为给定条件。"
她停了一下。
"第三类思路,改变'位'的定义本身。"
姜鸣镝靠在讲台边,保温杯搁在左手虎口上,没有打断。
"如果轨道稀缺是特定生产力水平下的历史产物,那么当生产力再次跃升,今天的'位'就不再是明天的'位'。随着地外空间的进一步开发,未来的'轨道'就不再是地球近地空间的轨道。当推进技术让引力势能的获取成本降到足够低,拉格朗日点只有五个'就会变成'拉格朗日点只在这个时代只有五个'。"
姜鸣镝把保温杯搁回讲台上,杯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看了看东方宁晏,然后转向全班。
"这位学员的推导方向和本课第三章第四节的结论基本重合。我补充一点,第三类思路在军事上的对应概念是什么,在座的太空军同僚应该很清楚。不是占有更多的位,不是更高效地用位,是让对手所依赖的位不再构成战略优势。用超限战的术语——"
"叫'改变战场定义权'。"
前排星黑色军常服中,一位肩章上缀着两颗星的军官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姜鸣镝看到了,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保温杯,算是回礼。
秋山光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低头看。
"在矛盾论的框架里,矛盾双方的地位不是固定的。地面战争时代,占有土地的一方是矛盾的主要方面,'人与地的矛盾'中,人是主动的一方。但在轨道战争中,如果'位'本身构成了稀缺,那矛盾的主要方面可能发生转移。占有'位'的一方在防御态势下是矛盾的次要方面,但在封锁态势下就是主要方面。也就是说人与位的矛盾'的解决路径,取决于谁在什么条件下掌握主动权。"
姜鸣镝走上讲台,把全息投影重新打开。一张新的图表浮在讲台上方。一个五层同心圆,从内到外依次标注:物理域、时间域、信息域、认知域、经济域。每一层旁边都有一行注解。
"刚才两位学员分别从'改变战场定义权'和'主动权优先于位'两个角度切入。现在我把这两个命题放进近地空间的实战框架里。二十世纪的《超限战》,在二十二世纪获得了全新的维度。"
他指向最内圈。
"物理域。地面到近地轨道到地月空间到拉格朗日点。战争纵深从百公里级跃升到百万公里级。地面战争时代,一个装甲师的纵深推进按每天几十公里算。轨道战争时代,一次轨道机动可以在几小时内跨越数十万公里。但这个尺度受限于轨道力学,而轨道力学是绝对刚性的。由此进入第二层。"
指向第二圈。
"时间域。发射窗口、交会窗口、再入窗口,这些东西不是战略选项,是物理铁律。地面战场上你可以说'推迟两小时进攻',轨道战场上错过一个窗口不是可以调整再部署所能解决的,是等下一次轨道周期。时间从'战略资源'变战术硬约束。"
指向第三圈。
"信息域。轨道传感器网络使战场单向透明。谁控制了轨道,谁就拥有持续的全域监视能力。但这也意味着轨道资产本身成为信息战的首要目标。致盲对方比击毁对方更高效。打掉一颗侦察卫星,对方可能需要数天才能补网。这数天就是你全部的窗口期。"
一位前排太空军军官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阶梯教室里传得很远。
"认知域。"姜鸣镝指向第四圈,"轨道战争的高技术门槛使公众理解度大幅降低。这为认知战提供了广阔空间。一艘航母被击沉,全世界都看得懂。一颗卫星被致盲,除了几百个工程师和指挥官,没有人知道战场上发生了什么。认知域的主动权往往在战斗打响前就已经决定了。"
他指向最外圈。
"经济域。轨道基础设施。太空电梯、在轨工厂、太阳能电站等本身就是军事目标。摧毁一座太空电梯的经济损失可能相当于一场地面战役。二十世纪的战争中,基础设施是战争的支撑系统。二十二世纪,基础设施就是战争本身的一部分。"
姜鸣镝把五层同心圆关掉,换上了一张只有两行字的页面。
"基于以上分析,'超限'这个概念在二十二世纪发生了根本性的重新定义。"
他指着第一行。
"二十世纪的超限战仍然以地面为中心,一切手段最终指向地面政治目标的实现。金融战、网络战、舆论战、法律战,所有的'超限'最终是为了在地面上达成政治目的。"
指向第二行。
"二十二世纪的超限战出现了轨地双重中心。地面可以投降,轨道可以继续战斗。轨道可以放弃轨道位置,地面可以继续战斗。一支轨道舰队在失去地面的全部补给后,仍可在轨道上维持数月甚至数年的威慑存在。它变成了一颗武装化的、有人值守的'节点'。"
教室里安静了两拍。姜鸣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等底下的人自己消化完上一句话的全部含义。
"这意味着,战争终结论的破产。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是政治的继续。但在二十二世纪,战争可能是政治无法继续时依然在继续的东西。"
克拉伦斯在笔记本上写道:政治停止之处,战争自我延续。他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超限。
"精彩的发言,秋山光是吗?"姜鸣镝从讲台上看过来,"我会给你打高分。"
秋山光微微低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某种比自己预期中更早被看见之后的短暂停顿。克拉伦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姜鸣镝把全息投影翻到下一章。
"综合以上分析,二十二世纪近地空间战争理论可以概括为几个新范式的转移。第一个,从'歼灭战'到'剥夺战'。"
投影上出现了一组对比图。左侧是地面战争:坦克、火炮、步兵推进、领土占领。右侧是轨道战争:卫星网络图上的节点被一个个标灰,轨道被一条条标红,但没有任何爆炸场面。
"地面战争中,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是核心目标。在轨道战争中,彻底摧毁对方轨道力量在技术上可行但代价极高。碎片问题。每打掉一颗卫星,你在轨道上制造的不只是一堆废铁,是一片以每秒七点八公里速度扩散的碎片云,它不会消失,它会留在轨道上威胁所有轨道资产,不分敌我。"
他翻了一页。
"而且缺乏确定性。轨道的替换能力比地面强得多。现有技术条件下,一枚运载火箭在十八小时内可以补发数颗小型侦察卫星。拦截弹可能比目标卫星更贵。"
翻到第三页。一个围棋棋盘叠在近地轨道三维图上面。
"因此战争目标从'歼灭'转向'剥夺'。剥夺对方的轨道位置。剥夺对方的频谱使用权。剥夺对方的态势感知能力。剥夺对方使用太空电梯的权利。这更接近于围棋的逻辑。不需要吃掉对方的每一颗棋子,只需要让对方无处可落子。"
秋山光在笔记上记了两笔,克拉伦斯在他旁边写道:剥夺战的核心不是摧毁敌人的轨道资产,而是让敌人的轨道资产失去效能。这两句话在两张相邻的笔记本页面上只隔了几厘米的空隙。
姜鸣镝继续翻页。
"第二个范式转移,从'战线'到'轨道走廊'。"
投影上出现了三张并排的图。地面战争的战线:一条在地图上蜿蜒的接触线。海上战争的航路:海图上标出的船运航线。空中战争的空域:雷达图上划分的作战空域。
然后第四张图是近地轨道的轨道面分布图。密密麻麻的椭圆和圆形,每一个都标注着倾角、周期、近地点和远地点。所有轨道都在五个拉格朗日点之间交织成一个复杂但完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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