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伊琳娜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裹在一件厚实的墨绿色长棉袄里，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头顶扣着一顶灰色的毛呢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在玄关换靴子的时候，沙发上正在系鞋带的奥维莉娅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拍才认出来那是伊琳娜。"你这是什么造型？""冷。"伊琳娜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今天零下十几度，待会还要出去买东西。"她弯下腰把靴子的拉链拉好，直起身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底抓地力足够，然后从挂钩上把车钥匙取了下来。
阿廖沙从门廊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表情比平时少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活力。他的眼皮微微发沉，动作的幅度比平时收窄了一些，说话也比平时少，属于一种刚刚从宿醉状态中缓慢恢复的过渡阶段。昨晚老弗洛拉在壁炉边和他喝到后半夜，具体喝了多少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最后回房的时候楼梯在他脚下显现出了明显的弹性变形。他推门的时候正好和伊琳娜打了个照面。"阿廖沙，你还好吗？""……还行。"他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片刻，补了一句，"你爷爷太能喝了。"伊琳娜没有接话，但她围巾上方露出的那一条眼睛缝弯了一下。
乔宁娜从走廊另一端小跑过来，已经在棉袄外面套好了背带裤，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了手套和暖宝宝，脸上带着一种"要出门进城了"的明朗期待。她看到门口已经集合了几个人，脚步加快了一些，表示自己准备好了。伊琳娜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数，确认没有漏人，然后说了一声走吧。
车子是伊琳娜家那辆深灰色的越野皮卡，足够大，后斗的空间可以装不少东西。伊琳娜发动引擎后，阿廖沙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乔宁娜坐在后座。暖气从出风口涌出，在冰凉的座舱中缓慢地建立起一层温暖的空气层。伊琳娜调了一下后视镜，挂挡松手刹，车子驶出车道，沿着湖边公路向东边的市区方向开去。
公路沿着湖岸线蜿蜒，一侧是结了薄冰的湖面和对岸覆满雪的针叶林，另一侧是被雪覆盖的缓坡和零星的农舍。路面上的雪已经被早班扫雪车推到了两侧，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沥青。车内的暖气在行驶了几分钟后覆盖了从室外带入的寒意。昨天在镇子上只是简单地拿了东西，没有来得及细逛，今天正好补上。
乔宁娜在后座透过车窗看了一路的湖景。她在靠近镇区的时候才把目光收回来，感叹了一句"冬天也很好看"。伊琳娜没有转头，但她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夏天更好看，晚上可以在湖边生篝火。"乔宁娜在后座应了一声"那夏天还要来"，语气自然而笃定，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了。
皮卡在镇中心附近的公共停车场停好。镇子不大，主街大约三四百米长，两旁是两层到三层的建筑，底层是商铺和餐馆，上层是住宅或办公室。圣诞装饰已经挂满了街道两侧，路灯上缠着冬青花环，橱窗玻璃上喷着雪花图案和"Merry Christmas"的字体，街角的圣诞树上挂满了金色的彩灯和白色彩球。街上的人流量不算小，当地人提着购物袋在店铺之间穿梭，门口堆着待售的圣诞树和成捆的柴火，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热红酒和松枝的气味。
伊琳娜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呼出一口白气。"先买主要的食材，再去家居店看装饰品，木柴和饮品可以最后。分头行动还是一起？""分头效率高，但最后肯定要一起搬。还是一起吧，多逛会儿也没事。"阿廖沙回应道。伊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反对，领着几个人往主街深处走去。
第一个目标是一家食材店。店门一推开，暖气和食物气味迎面涌来。伊琳娜从门边抽了一个购物篮，开始沿着货架移动。她从小就在这家店里买东西，手伸出去拿的就是准确的东西。面粉、黄油、鸡蛋、奶酪、培根、洋葱、胡萝卜、香料。放进乔宁娜推着的购物车里。乔宁娜在调味料区停了一会儿，拿起几瓶不认识的香料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了回去，最后拿了一瓶香草精。
阿廖沙的状态在走了这一段路之后有所回升。镇上的冷空气和走动促进血液循环的功能在他身上起了作用。他开始在货架之间走动，看到需要的就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决定放回或放入购物车。他在经过肉食冷柜时停了一下，评估了几盒腌肉的成色，选了两盒放进车里，然后又在奶酪柜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块外皮泛着白霉层的圆饼，翻过来看了看产地标签，然后满意地放进车里。
伊琳娜瞥了一眼那块奶酪。"布里。""嗯。配面包和热红酒正好。"
第二个目标是家居装饰店。阿廖沙进店后没有像乔宁娜那样被满墙的圣诞装饰分散注意力，自信满满地走向店内的陈列区，用一种毫不迟疑的速率挑选了需要的物品并和伊琳娜对了对物品清单：彩灯两串、红绿色彩带若干、一套新的蜡烛台、桌布和餐巾的配色在自然光下确认过之后才放进了购物车。在店铺深处找到了圣诞树底座和用来固定树干的支架。他蹲下来敲了敲支架的结构，确认了卡扣的牢固程度，然后拿着它走向收银台的方向。他家经常搞家庭聚会，经验丰富。
乔宁娜则被一整面墙的圣诞树挂件吸引了。她站在挂件墙前完成了一系列犹豫和选择的过程，在几个不同颜色的星星顶饰之间做决定花费了一点时间，最后挑了一个哑光金色的星星和一盒手工吹制的玻璃小鸟挂件，小心地放进购物车的上层。
伊琳娜在后排货架附近看到了一卷麻绳和几块方形的格纹布料，顺手拿了起来。她没想好具体用来干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几天之内会用到。她的直觉在这种事情上通常不出错。
出来的时候，阿廖沙肩上扛着圣诞树底座，乔宁娜抱着那盒玻璃小鸟，伊琳娜哼着某种愉快的小曲推着车，把东西先放回车里，歇了一下开始下一轮采购。
第三站是木柴和饮品。木柴堆在镇东头的供应站。阿廖沙在堆放区挑了几捆干燥度合适的硬木，码放整齐后搬到皮卡后斗。他在搬运过程中恢复了体力，搬完柴后拍了拍手套上的木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厚实的雾。伊琳娜在旁边的饮品店里挑选了几瓶红酒。乔宁娜把一箱气泡水和几瓶果汁从店里搬到后斗，步伐在回去的路上保持了一种冬季特有的明快节奏，末了补了一句"够过个好节了"。汇合后，阿廖沙检查了后斗的捆绑固定，确认路上不会颠落东西。伊琳娜启动了引擎。
弗洛拉家门口，东方披着一件旧棉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扫帚，正在清扫门廊和台阶上的积雪。她的动作有节奏，扫帚贴地的角度均衡，扫过的地面露出一层干净的深色木板，按照从内到外的次序把雪堆到台阶两侧的排水沟边缘。秋山光站在门廊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处理车道转弯处被轮胎压实的一层冰壳。他没有戴手套，铲子落下的角度和力度在一个可控的幅度内逐次递增。冰壳在被处理了一小段时间后出现了一条贯通裂缝，然后沿着那条裂缝分成几块。他弯腰把那几块冰捡起来扔到旁边的雪堆上，然后开始处理下一段。
东方在扫完门廊的台阶后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在墙边，呼出一口白气，转身走进屋里去换了一把更宽的雪铲。她出来的时候路过秋山光，把一把备用铲子放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走到车道另一侧，开始清理另一边的积雪。院子里只剩下两把铲子交替破开冰层的声响和扫帚划过木板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声远处的鸟鸣。阳光在午前开始破开云层，在雪地上投下一层明亮的反光。
沈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客厅空着，餐桌上剩半盘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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